第21章 大水第一单生意惊险开局(2/2)

“少废话!”老张一把推开铁门,巨大的力量让李胜强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老张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闯了进去,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堆满原料和半成品的昏暗仓库,“强子,你那批德国巴斯夫尼龙料的导向环,标准件!库存还有多少?全给我!”

李胜强被师傅的气势完全镇住了,结结巴巴地回答:“有…有是有,师傅,就…就两万个,是我压箱底的样品和备件,那料可贵了,我…”

“全要了!立刻!马上!”老张猛地打断他,那不容置疑的口气让李胜强把后面所有关于成本、关于他小厂生存的话都硬生生咽了回去。老张的目光转向身旁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的程大水,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大水,这是你唯一的活路!多少钱,先欠着!我老张这张脸,押给你担保!”

程大水看着老张师傅那在仓库昏黄灯光下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神,看着那眼神里毫无保留的信任和豁出去的担当,一股滚烫的激流猛地冲上眼眶。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重重地、狠狠地点了一下头。这一点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李胜强看着师傅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程大水濒临崩溃边缘的惨状,猛地一咬牙,再没有半句废话:“跟我来!”他转身,像支离弦的箭,冲向仓库最里面堆叠的货架深处。

当那批闪烁着优质尼龙特有温润光泽、材质致密均匀的导向环被小心翼翼地搬上三轮车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挣扎着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近乎灰白的亮光。

三轮车一路狂奔,载着这救命的希望冲回宏新厂硬管车间时,天光已然大亮。整个车间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厂长李建设竟然已经站在了门口,他穿着笔挺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着手,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眼神锐利地扫过车间里一片狼藉的拆卸现场和工人们脸上尚未褪去的惊恐。显然,消息已经传到了他那里。

李建设没有一句寒暄,目光直接落在程大水和老张从三轮车上卸下的那几箱崭新的导向环上。他大步走过去,拿起一个,凑到眼前仔细审视,又用指关节用力敲了敲,发出清脆坚实的回响。他那紧绷得如同花岗岩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随即猛地一挥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穿透力:

“所有班组!停下手里一切活儿!全力返工!质检员全程盯着!给我盯死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程大水身上,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压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程大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厂里的脸面,国家的信誉,全押上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整个车间如同被拧紧发条的机器,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没有人说话,只有工具飞速运转的尖啸、金属碰撞的铿锵、还有急促而沉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悲壮而决绝的交响。程大水像疯了一样扑在第一线,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发和衣服,顺着下巴不断滴落,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滩水渍。老张师傅守在最关键的装配工位,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稳如磐石,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钟表。李建设厂长没有离开,他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背着手在车间里来回踱步,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道工序,无形的压力让每一个工人都绷紧了神经。

时间在机器的轰鸣和飞溅的汗水中飞速流逝。当最后一根返工完毕、闪烁着崭新导向环光泽的管件被稳稳地装入特制的出口包装箱,封箱带“刺啦”一声拉紧时,墙上的电子钟清晰地显示,距离集装箱卡车厂方要求的最晚装车时间,仅仅只剩下不到四十分钟!

巨大的、几乎令人虚脱的疲惫瞬间席卷了程大水的全身,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却被旁边同样满身油污的老张师傅一把扶住。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丝微弱的光亮。车间里死寂一片,只有沉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呜——呜——”

尖锐的汽车喇叭声在厂门口急促地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死寂。集装箱卡车庞大的车头带着一股焦灼的风尘气息,准时出现在了厂门口。

“装车!”李建设厂长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工人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像蚂蚁搬家一样,将那些承载了太多沉重和希望的箱子,一件件、一箱箱,稳稳地送上卡车巨大的货厢。

当沉重的卡车厢门“哐当”一声合拢,巨大的锁扣落下,卡车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缓缓驶出宏新厂大门,汇入外面喧嚣的车流时,程大水背靠着冰冷的车间外墙,身体一点点滑坐在地上。他抬起头,望着卡车消失的方向,天空是刺眼的灰白。他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只觉得掌心一片滚烫的湿黏。

“孙为江…” 李建设的声音在程大水身后响起,冰冷得像淬了火的刀锋。程大水猛地回头,看见厂长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身后跟着厂质管办的主任和那位带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的厂法律顾问。“走,该算算总账了。”

几辆厂里的吉普车卷着烟尘,一路疾驰,最终停在城西一片新建的、贴着俗气金色瓷砖的高档住宅小区门口。

车子刚在一栋崭新的单元楼前刹停,楼道的防盗门“哗啦”一声被推开。孙为江满面红光地走了出来,一身崭新的名牌休闲装,头发抹得油光水亮,手里甩着一串亮闪闪的汽车钥匙,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他径直走向停在楼前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那锃亮的车漆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刚拉开车门,一只脚还没踏进去。

“孙老板,日子过得挺滋润啊!”李建设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在孙为江脚边。

孙为江浑身一哆嗦,猛地回头,脸上的得意和红润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和无法掩饰的惊恐。他看到了李建设那张铁青的脸,看到了质管办主任手里捏着的那块从车间带出来的、布满杂质的劣质导向环碎片,更看到了金丝眼镜后面那双毫无温度的、属于法律的眼睛。

“李…李厂长?”孙为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握着车钥匙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崭新的钥匙深深硌进掌心,“您…您怎么来了?有…有事?”

“有事?大事!”质管办主任上前一步,将那劣质碎片几乎戳到孙为江的鼻尖上,“看看你干的好事!宏新厂出口订单差点毁在你手里!这垃圾玩意儿,就是你拍胸脯保证的‘优质材料’?”

“我…我…”孙为江嘴唇哆嗦着,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崭新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凉黏腻,“我…我也是被上家骗了…李厂长,程老板,我…我马上给你们换最好的!免费换!损失…损失我赔!一定赔!求求您,高抬贵手…”他语无伦次,身体微微佝偻着,刚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只剩下摇尾乞怜的狼狈。他的目光越过李建设,死死地投向站在后面的程大水,充满了卑微的哀求,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程大水看着眼前这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心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冰冷的厌恶。他想起车间里那刺耳的撕裂声,想起差点塌陷的世界,想起老张师傅砸门的手。他避开孙为江的目光,沉默地看向李建设。

李建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对身边的法律顾问微微偏了下头。那位戴着金丝眼镜的律师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冰冷:“孙先生,根据合同规定及《产品质量法》,您提供劣质产品造成重大生产事故和潜在商誉损失,涉嫌欺诈。这是我们的正式索赔函件和相关证据副本。除了退回全部劣质产品货款,您需要赔偿宏新厂硬管车间因此产生的所有直接经济损失、返工费用、延期损失以及额外的质量保证成本,共计……”律师报出一个精确到分的数字,那数字像一块沉重的铅,狠狠砸在孙为江的心口。

孙为江的脸彻底灰败下去,像一张揉皱又浸了水的劣质宣纸。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软软地靠在了他那辆崭新却显得无比讽刺的轿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