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大水自己办厂(2/2)
小娟抱着布包,像一尊泥塑木雕,僵立在采购科门外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走廊里人来人往,投向她的目光或好奇,或冷漠。她死死盯着楼梯口的方向,耳朵捕捉着楼下传来的每一点模糊的声响,心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宏海厂那点渺茫的希望,大水哥那沉甸甸的背影,老张师傅他们焦灼的等待……所有画面在她眼前混乱地旋转、拉扯。每一秒的等待,都像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切割她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重重地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大水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楼梯口。他跑得微微气喘,额角挂着汗珠,但那双眼睛却像被重新点燃的炭火,灼灼地亮了起来,里面翻滚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把抓住小娟的胳膊。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冰冷而有力,拉着她就往楼上冲。小娟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她甚至来不及问一句“去哪”,只能跌跌撞撞地跟着他,冲向楼上那扇标志着“矿长办公室”的厚重木门。
大水在门前猛地刹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他抬起手,轻轻地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略显疲惫的中年男声。
大水一把推开了门。
矿长办公室宽敞而朴素,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大沙煤矿的矿长吴胜利。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半旧但浆洗得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面容方正,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审视和压力。他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大水和小娟,没有惊讶,也没有任何客套的寒暄,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静。显然,那个电话已经提前铺好了路。
“吴矿长!”大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一步跨到办公桌前,像一座山一样矗立在那里,“我是宏海液压管路系统厂的程大水!李厂长他…他让我一定来当面跟您汇报!”
吴胜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深处。他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嗯。建设的电话我接了。坐吧。”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桌前的两把硬木椅子,“说说看,你们宏海,凭什么能接大沙矿的单子?凭你程大水这张脸?还是凭老李的面子?”他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紧锁着大水,“大沙矿的每一根支架,都连着井下几百号矿工的命!支架上的硬管和接头虽小,质量差是要人命的!这东西,掺不得半点假!”
空气瞬间凝固了。小娟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大水哥的喉结再次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大水猛地深吸一口气,像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抽干。他不再看吴胜利,而是低下头,动作近乎虔诚地打开那个磨损得厉害的“宏新机械厂”旧公文包。他的手有些抖,在里面摸索着,掏出的不是华丽的产品图册,也不是精心准备的报价单,而是一本巴掌大小、用粗糙牛皮纸做封面的笔记本。那本子显然被翻看过无数次,边角卷起,纸页发黄发脆,甚至有些地方被汗水浸染得字迹模糊。
大水双手捧着这本破旧的笔记,如同捧着一件圣物,郑重地、轻轻地放到吴胜利宽大的办公桌上,推到他面前。
“吴矿长,”大水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那是一种豁出一切后的平静,“这不是我们宏海的宣传册子。这是我在宏新厂当车间主任时,李厂长亲手交给我的工作笔记。第一次到硬管车间开会,就说了这六个字。”
他粗糙的手指颤抖着,翻开那本磨损的笔记。发黄的纸页上,字迹刚劲有力,墨水因年代久远有些洇开,但依然清晰可辨,仿佛带着书写者当时灌注的全部心血和重量。那六个大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灼地刻在纸页顶端:
抓品质!抓服务!抓信誉!
每一个字下面,都用不同的笔迹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具体的要求、工艺参数、注意事项,还有当年处理过的一些质量事故的教训,字里行间浸透着汗水和油污。
大水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六个字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李厂长说,这三抓,就是咱工人吃饭的碗,是厂子活命的根!不管在宏新,还是我现在自己出来弄宏海,这六个字,就是我的命根子!刻在骨头里的!”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着吴胜利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那眼神里燃烧着火焰,那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光芒,一种要把自己的血肉和灵魂都押上去的决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如同炸雷般响起,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吴矿长!今天我程大水把话撂这儿!宏海厂给大沙矿供的硬管和接头,我用命担保质量!硬管总成和接头,我亲自盯每一个!工艺,我按宏新最高标准来!价格,我给您报的是最低价,就为打响这头一炮,让您看看我们宏海是不是真材实料!”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滚烫的血气:
“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有一根硬管或者一个接头出了问题!甭管是裂了缝还是渗了水,哪怕只是焊缝上有个砂眼!”大水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狠劲,“我程大水卷铺盖,当天就睡在你们矿井口!如果是我们的硬管和接头出了大毛病,我愿意以命担保!我也在煤矿井下做过三年!矿工的命,也是我程大水的命!您信不过我这个小厂,总该信得过我程大水这条命吧?!”
最后那句“用命担保”说出来,整个办公室陷入一片死寂。窗外雨声依旧,敲打着玻璃,却仿佛被这室内的风暴隔绝在外。小娟惊骇地捂住了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视线瞬间模糊。她看着大水哥挺直如标枪的脊背,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一股巨大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敬佩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为了宏海,为了身后那几张等着吃饭的嘴,他竟把自己逼到了如此地步!
吴胜利脸上的平静终于被彻底击碎了。他猛地靠回椅背,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大水,目光复杂地在他脸上、在那本摊开的旧笔记上、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反复扫视。震惊、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在他眼底飞快地交织变幻。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单调的雨声。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几秒钟的死寂,漫长得令人窒息。
突然!
吴胜利身体前倾,右手握拳,猛地砸在宽大的办公桌面上!
“砰!”
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搪瓷茶杯盖嗡嗡跳动,茶水泼溅出来。
“好!”吴胜利的声音如同洪钟,瞬间撕裂了办公室内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眼中那最后一丝审视的冰层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激赏的火光。“程大水!好!就冲你这句话!冲你这股子狠劲儿!冲你对老李这‘三抓’的这份心!”
他不再看大水,锐利的目光转向一旁呆若木鸡的小娟,手指果断地指向她:“丫头!你包里带着合同没有?拿来!”
小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惊得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中。她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打开自己的布包,手指哆嗦着,她拿出那几页薄薄的、却承载着宏海厂全部命运的合同纸。她几乎是扑过去,把合同颤抖着放在吴胜利的办公桌上。
吴胜利一把抓过合同,看都没看具体条款,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他拿起桌上的英雄牌钢笔,拧开笔帽,蘸了蘸红墨水——那动作带着一种雷厉风行的决断。他俯下身,在乙方代表签名处旁边,龙飞凤舞地签下三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吴胜利!
签完,他“啪”地一声合上笔帽,将合同推到大水面前。那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签!”吴胜利的声音斩钉截铁。
大水的手伸向桌上的钢笔。小娟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只手。那是一只布满老茧、指节粗大、沾着洗不净的机油黑痕的手。此刻,那只手却在微微地、不易察觉地颤抖着,仿佛刚才那番用生命发出的呐喊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甲方代表签名处上方,停顿了足足有两三秒。终于,他吸了一口气,手腕沉稳地落下。“程大水”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异常缓慢、凝重、用力,每一个笔画都像刻进了纸里。
签完最后一个字,大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放下笔,抬起头,望向吴胜利,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却僵硬无比,比哭还难看。
吴胜利看着他的样子,脸上那严肃的线条终于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大水面前,伸出右手:“程厂长,合作愉快!记住你今天的话!”
大水用力地、紧紧地握住吴胜利的手,嘴唇翕动着,最终只发出几个干涩的音节:“谢……谢谢吴矿长!您……您放心!”
小娟在一旁,心潮依旧汹涌澎湃,如同惊涛拍岸。她看着大水哥和吴矿长紧握的手,看着桌上那份签好名字、盖着鲜红矿印的合同,一股巨大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视线再次模糊。假装整理散落的布包,悄悄用手背抹去眼角滚烫的湿润。成了!真的成了!宏海厂,有救了!
她赶紧从布包里拿出另外两条烟,放到吴矿长办公桌上。
“丫头,不要搞这个!”吴胜利把烟塞回小娟的布包,轻轻地拍了拍小娟的肩,这一声轻拍,充满慈爱。
离开矿长办公室,重新踏上那条昏暗的走廊,小娟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脚步发飘。直到走出矿部大楼,冰冷的雨点再次打在脸上,她才找回一点真实感。雨水冲刷着脸上的泪痕,却冲刷不掉心底那股滚烫的激动和劫后余生的虚脱。
走在前面的高大身影忽然停住了脚步。大水背对着小娟,站在矿部门口简陋的雨棚下,望着外面连绵的雨幕。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无声地将那口气吐了出来,宽阔的肩膀随着这个动作明显地松弛、塌陷下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小娟看着他伫立在雨帘前的背影,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怜惜和敬佩。她轻轻走上前,站到他身侧,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那刚刚放下、还带着一丝微颤的右手。
那只布满厚茧、指节粗大的右手,此刻摊开着,掌心向上。借着雨棚下昏黄的光线,小娟清晰地看到,那宽厚的、黝黑的掌心里,竟全是湿漉漉、亮晶晶的汗!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泽,无声地浸透了掌纹的沟壑。
原来,刚才在矿长办公室里,那番用命担保的铿锵誓言背后,那签下名字的沉稳手腕之下,竟是如此一片惊涛骇浪、汗透重衣的惊心战场。
小娟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她默默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递过去,只是更紧地攥在了自己同样汗湿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