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任明远的爱是默默的深沉(2/2)

第二天午休,大凤端着饭盒,脚步迟疑地在喧闹的食堂里搜寻。目光很快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任明远正和几个班组长围坐在靠窗的桌子边,一边吃饭一边低声说着车间排班的事。他神情专注,眉头微锁,是工作中惯常的严肃模样。大凤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口袋里几张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零钱——那是她算好的,之前几次潘虹电影的电影票钱。不能再这样了,那些悄无声息的关怀,像那晚的彩霞一样美丽却沉重。她必须划清界限。

她鼓起勇气走过去,在任明远旁边的空位坐下。他似乎有些意外,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任主任……”大凤的声音有些发紧,喉咙干涩。她避开他的目光,盯着自己饭盒里的青菜,“那个……之前您带我看了好几次电影,潘虹演的……还有,还有……”她顿住了,后面那句“还有那条丝巾”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脸颊烧得更厉害,“票钱……我,我想还给您。”她终于把口袋里攥得发烫的几张零钱掏出来,推到任明远面前的桌面上。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在食堂油腻腻的桌面上显得格外突兀和寒酸。

任明远看着那几张零钱,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难辨。他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声沉闷的巨雷毫无预兆地在食堂屋顶炸响,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紧接着,密集的雨点如同千万颗冰冷的石子,噼里啪啦地疯狂砸在玻璃窗上,瞬间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天色在几秒钟内暗沉如墨,仿佛直接从白昼跌入了黄昏。食堂里瞬间骚动起来,惊呼声、抱怨声此起彼伏。

“哎呀!这鬼天气!”

“完了,没带伞!”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

就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混乱和喧嚣中,任明远猛地站了起来。他动作快得惊人,一把抄起自己挂在椅背上的那件洗得发白、沾着几点油污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迅速地在里面摸索了一下,抽出一把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尼龙雨伞。他甚至没有再看大凤一眼,也没有去看桌上那几张零钱,只是近乎强硬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将那把伞和桌上几张零钱猛地塞进了大凤还僵硬地摊在桌上的手里。

伞柄冰凉,带着他手掌残留的温度和一点粗粝的机油味。

“拿着!”

他只低促地说了两个字。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冲向食堂门口,甚至没有披上他那件挡不住多少雨的外套。食堂厚重的棉布门帘被他一把掀起,外面白茫茫的暴雨世界瞬间吞噬了他的背影。

大凤完全僵在了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被强行塞进来的伞和零钱,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冰冷的尼龙伞柄硌着她的掌心。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任明远决然冲进雨幕的背影,像一帧被定格的、模糊而锐利的画面。

食堂里人声嘈杂,议论着这瓢泼大雨和未带伞的窘境,那些声音却仿佛隔着厚厚的水幕传来,遥远而模糊。她怔怔地、无意识地低下头,看向自己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里,不知何时,竟也紧紧捏着自己那把旧得伞骨有些变形的小花伞——她原本是带着伞的。

两把伞。一把崭新、结实、带着他气息的黑色尼龙伞,此刻沉甸甸地压在她一只手上。另一把,是她的旧伞,脆弱、熟悉,安静地握在另一只手里。雨水猛烈敲打玻璃的声音,像是密集的鼓点,疯狂地敲击着她的耳膜,也敲打着她摇摇欲坠的心防。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滚烫的液体瞬间模糊了视线,顺着脸颊疯狂地滚落,滴在紧握伞柄的手背上,又迅速被冰冷的伞柄吸走温度。窗外的雨声震耳欲聋,白茫茫一片,如同她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那雨中消失的背影,工具箱里那条完美无瑕的丝巾,还有程大水那条歪斜粗糙的礼物……四年等待的孤寂与酸楚,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和那把塞进手里的伞,彻底冲垮了堤防。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滚烫的泪水混合着窗外冰冷世界的倒影,在她脸上肆意奔流。

窗外,雨更大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一种颜色。食堂昏黄的灯光下,她像个迷路的孩子,手里握着两把伞,一把是新的方向,一把是旧的归途,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被滂沱的泪水与雨水,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