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大凤猛地意识到任明远才是她的依靠(2/2)
看到大凤进来,他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因为牵动了脸上的伤而显得有些僵硬扭曲。
“护士同志……能麻烦您先出去一下吗?”任明远的声音沙哑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请求。他看向护士,眼神里有种坚持。
护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呆立在门口、眼圈通红、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大凤,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没说什么,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诊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瞬间变得无比安静,只剩下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大凤一步步挪到床边,看着他那条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臂,那刺目的白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眼睛。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视线一片模糊。
“对……对不起……”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都怪我……要不是我……”
“傻话!”任明远立刻打断她,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了些,随即又因牵动伤口而吸了口冷气,缓了一下才放轻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和,“这怎么能怪你?那混蛋……他存了心的要下黑手,有没有你扑那一下,他都会找机会……咳咳……”他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大凤慌忙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你别说话了!喝点水……”
任明远没接水杯,只是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有些费力地、轻轻拍了拍床边:“坐下……坐下说。”
大凤依言坐下,离他很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机油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自己紧握的手背上。
“大凤,”任明远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沾着泪痕的睫毛上,“看着我。”
大凤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撞进他那双眼睛里的瞬间,她心头猛地一悸。那双眼睛因为疼痛而显得疲惫,目光异常清澈、坚定,像被雨水洗过的夜空,没有一丝一毫的埋怨或退缩,只有一种坦荡的、近乎执拗的关切。
“听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每个字都要用力刻进她心里,“我挡在你前面,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词,浓黑的眉毛因为思索和疼痛又微微拧起,“……是因为我觉得值。”
“值?”大凤茫然地重复,泪水还在无声地滑落。
“嗯。”任明远肯定地点头,目光没有一丝闪躲,“看见你平平安安的,好好的,我就觉得……挨这一下,值。”他的语气那么朴实,甚至有些笨拙,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却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猛地按在了大凤冰冷而混乱的心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热流,毫无征兆地冲垮了心口的堤坝,汹涌地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心跳骤然失序,像有无数面小鼓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咚咚咚,震得她耳膜发麻。脸颊不受控制地发起烧来,连耳朵尖都滚烫。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这感觉陌生而强烈,让她慌乱,又带着一种隐秘的、令人晕眩的悸动。
她下意识地想低下头避开他那过于直接的目光,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诊室里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他脸上那些青紫的伤痕照得更加分明,额角的汗迹也未干透,那条吊在胸前的白绷带刺眼得如同一个残酷的勋章。然而,就在这份狼狈和伤痛之中,一种奇异的、带着棱角的力量感却从他挺直的脊背、坦荡的眼神里透出来,如此鲜明,如此……有吸引力。
大凤猛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为她受伤、笨拙地说着“值”的男人,身上有种她从未在其他人身上感受过的、沉甸甸的、让人想要依靠的东西。
“……疼吗?”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吊在胸前的绷带边缘,仿佛那是易碎的珍宝。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绷带的粗糙和他身体透过布料传来的温热。
任明远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嘴角努力地向上牵了牵,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尽管这让他脸上的伤看起来更痛了。
“还好,麻药劲儿……还没全过。”他声音放得更轻了,目光落在她触碰自己绷带的手指上,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空气里只有消毒水的气味和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在静静流淌。那根无形的线,仿佛在这一刻被悄然拨动,发出只有他们自己能听见的、悠长的震颤。
厂里派车把任明远送回了宿舍。大凤一直跟到门口,看着他被工友小心地扶进去安顿好,才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女工宿舍。
狭小的房间里空无一人,同屋的姐妹大概还在车间加班。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着简陋的铁架床、掉了漆的书桌和墙角那个掉了漆的红漆木箱。巨大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感沉沉地压下来。
大凤走到床边坐下,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桌抽屉。那里面,锁着一个褪色的铁皮饼干盒。鬼使神差地,她拉开抽屉,拿出钥匙,打开了那个盒子。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叠用红头绳系着的、薄薄的信件。
最上面那封信的信封已经有些发黄卷边,上面是熟悉的、一笔一划写得极其工整的钢笔字——“汪大凤同志 亲启”,落款是“程大水”。
大水……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她疲惫的心湖里漾起一丝微弱的涟漪,便迅速沉没了下去。
她解开红头绳,把那些信一封封摊开在床铺上。四年了,从最初厚厚的、几乎每周一封的诉说思念,到后来变成每月一封的简短问候,字里行间的内容也越来越干瘪、公式化。最近的一封,已经是半年前的了。
“大凤:见字如面。近来工作繁忙,一切安好,勿念。厂里现在特别忙,抽不出时间来看你,希望你一切安好!望你在厂里努力工作,注意身体。此致,革命敬礼!想你的大水。”
她拿起这封信,凑到昏黄的灯光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些冰冷的字迹。曾经让她心跳加速、反复咀嚼的句子,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模糊不清。那些关于“革命情谊”、“共同进步”的套话,那些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想你的大水”,此刻听起来空洞而陌生。信纸上的字迹仿佛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融化,失去了它们曾经承载的温度和意义。
四年。除了这些越来越薄、越来越冷的纸片,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在这个轰鸣的车间里,承受的所有委屈、疲惫、孤独和刚刚经历的惊心动魄,那个远在千里之外、名叫程大水的男人,他知道吗?他分担过一丝一毫吗?他甚至没有问过一句“你过得好不好”。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孤寂感,如同深秋的井水,猛地淹没了她。这孤寂感如此沉重,几乎让她窒息。她紧紧攥着那几张薄薄的信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要把这四年虚幻的寄托捏碎。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骚动和说话声,伴随着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大凤走到窗边,撩开洗得发白的蓝布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宿舍楼下,厂保卫科的人正簇拥着一个人往外走。昏黄的路灯下,那个身影即使低着头,大凤也一眼就认了出来——是王启洋!他似乎正被带离宿舍区,大概是去保卫科或者派出所做笔录。
就在他即将钻进停在路边的吉普车时,脚步顿了一下。他像是有所感应,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钩子,精准地、直直地朝着大凤这扇亮着灯的窗户射来!
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和昏暗的灯光,大凤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那道目光。那里面没有懊悔,没有羞愧,只有一种刻骨的阴冷、怨毒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威胁!
那眼神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大凤的脖子,让她浑身血液都冻结了!巨大的恐惧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她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铁架床上,发出“哐”的一声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吉普车的门“砰”地关上,引擎轰鸣着驶离,但王启洋临走前那阴鸷的一瞥,却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她的脑海里,带来一阵阵冰冷刺骨的寒意。
他出来了会怎样?他会报复!他一定会报复!像毒蛇一样潜伏在暗处,等待下一次致命的机会!恐惧的利爪死死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疯狂冲撞:报警?保卫科能管他一辈子吗?调走?离开这个好不容易站稳脚跟的厂子?躲?能躲到哪里去?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和混乱中,一张苍白的、带着伤痕的脸,一个笨拙地说着“值”的声音,一条吊在胸前的白色绷带,无比清晰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任明远!
这个名字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沉甸甸的分量,瞬间劈开了她心中那团冰冷的恐惧迷雾。那个在更衣室为她挡下扳手的身影,那个在诊室里忍着剧痛安慰她的眼神,那个在混乱中依旧挺直的脊梁……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一种奇异的安定感,随着这个名字的浮现,缓缓地从心底最深处涌了出来,开始一丝丝驱散那彻骨的寒意。
大凤猛地转过身,目光落在床上那几张摊开的、来自程大水的薄薄信纸上。那冰冷空洞的字句,那遥远模糊的承诺,此刻在王启洋阴毒的目光和任明远沉默的守护所形成的强烈对比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胸中四年的浊气全部呼出。然后,她伸出手,动作不再有丝毫犹豫,不再带着缅怀或感伤,而是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利落。她将那些信纸,连同那个发黄的信封,一把握住。
冰凉的纸张触感滑过指尖。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褪色的铁皮饼干盒。盒盖打开时,发出轻微而干涩的金属摩擦声。她看也没看,便将手中那一叠承载了三年虚幻等待和冰冷孤寂的信件,一股脑儿塞了进去。
“哐当。”
盒盖落下,严丝合缝地扣紧。那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响亮,像是一道沉重的闸门被彻底落下,隔绝了身后所有虚幻的、冰冷的回声。
大凤的手还按在冰冷的铁皮盒盖上,指尖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狭小的窗户,望向外面沉沉的、没有星光的夜幕。厂区巨大的轮廓在夜色中蛰伏着,远处还有零星的灯火。
恐惧并未完全消散,王启洋那阴冷的眼神如同跗骨之蛆。然而,在这片沉沉的黑暗和巨大的未知威胁面前,心底却有一个角落,前所未有地踏实下来。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声的气流,极其轻微地拂过干燥的唇瓣。
“……任明远。”
那三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空寂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温热而坚定的涟漪,无声地扩散开去,最终沉淀为一种清晰无比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