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汪鹏程分到审计局当文书(2/2)
汪鹏程会立刻放下手头的事,带着点受宠若惊的局促,连声道谢:“谢谢邓哥!谢谢!”那支“金芙蓉”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他小心地捏在指间,仔细端详一下那金黄色的烟盒图案,然后才郑重地放进自己上衣口袋最稳妥的内袋里,隔着布料轻轻按一按。只有等到夜深人静,回到他那间被羡慕的二室一厅宿舍,锁好房门,他才会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虔诚,点燃这支“好烟”。醇厚得多的烟雾在口腔里弥漫开,那滋味,让他忍不住闭上眼,长长地、满足地叹息一声。这不仅仅是烟的味道,更是那个他无法触及的、属于“审计员”的世界的味道。心底那份渴望,如同烟头明灭的火光,在黑暗中灼灼燃烧——他多想,多想能出去审计一次啊!
机会来得有些意外。那是个普通的傍晚,下班铃刚响过,汪鹏程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楼,正好碰上夹着公文包匆匆往外走的行政事业审计股向股长。向股长个子不高,但眼神明亮,透着一股子精干劲儿。
“向股长!”汪鹏程鼓起勇气叫了一声,快走几步跟上。
“哦,鹏程啊,下班了?”向股长放缓脚步。
“嗯。”汪鹏程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期盼和试探,“向股长……您看,什么时候有机会,能不能……也带我出去开开眼?学学怎么搞审计?”
向股长停下脚步,转过头,认真地看了汪鹏程几秒钟,目光扫过他脸上未褪尽的油墨痕迹,又落在他洗得发白的旧衬衣上,微微叹了口气。“唉,”他摇摇头,“堂堂正牌审计专业的大学生,不去搞审计,天天窝在办公室接电话、印材料,确实可惜了!”他拍了拍汪鹏程的肩膀,很干脆地说,“行!明天我们去县宾馆搞个专项审计,我跟方局报备一下人手。你明天跟李主任请个假,就说……嗯,就说帮我们股临时整理点资料,我带你去!”
一股巨大的热流瞬间冲上汪鹏程的头顶,心脏狂跳起来,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真的?!谢谢向股长!太谢谢您了!”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那一夜,汪鹏程躺在宿舍的床上,辗转反侧。县宾馆、审计现场……这些想象中的画面在黑暗中不断翻腾、放大,交织成一个令人眩晕的美梦。窗外偶尔驶过一辆车,车灯的光柱扫过天花板,都像是通往那个世界的信号。
第二天一早,汪鹏程怀着既兴奋又忐忑的心情,对着正泡茶的李天民含糊地说:“李主任,向股长那边有点急用的资料堆着,让我今天过去帮忙整理归档一下。”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目光却不敢与李天民对视。
李天民端着搪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哦?向股长要人帮忙?行啊,去吧去吧。资料弄仔细点。”他似乎并未多想,挥了挥手。
汪鹏程如蒙大赦,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办公室,奔向楼下等候的吉普车。车上,除了向股长,还有另外两名经验丰富的女审计员。车子驶出大院,汇入街道的车流,汪鹏程感觉连吸入的空气都带着自由的味道。
县宾馆气派的玻璃大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们一行人刚走进去,宾馆经理——一个身材微胖、笑容可掬的中年男人,已经带着财务科长等人热情地迎了上来。
“哎呀呀,向大股长大驾光临,欢迎指导工作!辛苦了辛苦了!”经理的声音洪亮而充满热情,双手紧紧握住向股长的手,用力摇晃着。他一边引着众人往财务室走,一边熟练地侧身吩咐手下:“快,给审计局的领导们准备点水果!”
财务室窗明几净,宽大的办公桌上,早已摆放着切好的西瓜、洗净的葡萄和几样精致的点心。经理亲自张罗着,招呼大家坐下。还没等汪鹏程看清环境,经理已经变戏法似的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几包香烟,动作极其自然地塞到向股长和另外两名审计员手里。轮到汪鹏程时,经理的目光在他年轻而稍显局促的脸上停留了半秒,随即同样热情地将一包硬盒的“金芙蓉”塞进他手里:“这位小同志看着面生,新来的?拿着拿着,抽着玩!别客气!”
那金黄色的烟盒沉甸甸地落在汪鹏程掌心,带着经理手心的温热和烟草特有的醇香。这是他第一次在“工作场合”收到如此“体面”的东西,一种难以言喻的、被重视的感觉瞬间包裹了他,让他脸上有些发烫。他笨拙地学着向股长的样子,将那包烟塞进了自己的裤兜,手指隔着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烟盒坚硬的棱角。
审计工作开始了。向股长和两位女审计员显然驾轻就熟,查凭证、翻账簿、询问情况,语气平静却带着专业性的压力。那位经理自始至终陪在侧旁,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殷勤地倒茶、续水。每当审计员提出一个稍显尖锐的问题,他立刻解释,语速飞快而诚恳,并适时地递上香烟。小小的财务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微妙地混合着专业的严肃和一种心照不宣的客套。
汪鹏程努力扮演着助手的角色,帮忙传递凭证、记录要点。他贪婪地观察着向股长他们的一举一动,聆听他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仿佛要把这场景、这氛围、这属于审计员的“权力感”深深印刻在脑海里。每一次经理恭敬地将点着的烟递到向股长面前,每一次向股长淡然接过、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时那种掌控一切的神态,都让汪鹏程心驰神往。
时间过得飞快。午饭安排在宾馆内部一个环境雅致的小餐厅包间里。圆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菜肴异常丰盛,鸡鸭鱼肉俱全,中间还摆着一大盘红亮油润的油焖大虾。经理亲自作陪,热情地劝酒布菜。“小意思,工作餐,工作餐!向股长和各位领导一定要吃好喝好!”他亲自开了一瓶五粮液,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向股长象征性地推辞了一下,便也笑着举杯。席间气氛热烈,经理妙语连珠,不断讲着县里的趣闻轶事,引得大家阵阵笑声。汪鹏程本身会喝酒,在这种气氛下,经理的热情和向股长的默许让他无限渴望。几小杯芳香的五粮液下肚,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到胃里,脸上容光焕发。他拘谨地吃着菜,那油焖大虾的鲜美滋味在舌尖化开,五粮液特有的芳香在口腔里回荡。他看着向股长他们谈笑风生,看着经理谦恭的笑脸,听着杯盘轻碰的声音,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混杂着权力感、满足感和酒精刺激的眩晕感,像温暖的潮水般包裹了他。这日子,原来可以这样美?
中午在宾馆午休,下午的工作在一种微醺的松弛感中继续。经理的陪笑和香烟供应依旧及时。当窗外的天色开始泛出灰蓝,向股长终于合上了最后一本账簿,对经理点点头:“今天就到这吧,有些情况我们回去再梳理一下。”
经理如释重负,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又是一番热情洋溢的感谢和“辛苦”,并亲自将他们送到宾馆大门口。临别前,又一人塞了一包“金芙蓉”,连声说着:“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各位领导路上提提神!”
暮色四合,吉普车将汪鹏程送到审计局宿舍楼下。他下了车,脚步有些虚浮,踩在水泥地上像踩着柔软的云朵。晚风带着凉意吹在滚烫的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团醺醺然的暖意和兴奋。县宾馆明亮的灯光、丰盛的菜肴、五粮液醇厚的香气、经理谦卑的笑容、还有裤兜里那两包沉甸甸、棱角分明的“金芙蓉”……这一切都像一场过于美好的梦,让他轻飘飘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着。
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脚步轻快地走进宿舍楼黑洞洞的单元门。楼道里没有灯,只有尽头小窗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刚踏上通往二楼的台阶拐角,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上面缓缓走下来,旁边还跟着他的爱人。
是李天民夫妇。他们显然是晚饭后下楼散步。
昏暗中,李天民停住了脚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锐利地落在汪鹏程脸上,扫过他带着酒气红晕的脸颊,扫过他微微敞开的衣领,最后定格在他那明显还未完全清醒、带着梦幻般笑容的眼睛上。楼道里异常安静,只有楼上不知谁家传来的微弱电视声。
李天民那张平时总是挂着严肃和优越感的脸,此刻在昏暗中绷得紧紧的,眉头深深地锁成了一个“川”字。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那种带着点局里元老的打量,而是沉甸甸的,像两块冰冷的石头,带着审视和一种被冒犯的愠怒。他盯着汪鹏程,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暮色,刺破年轻人身上残留的宾馆酒气和虚幻的兴奋。
“小汪!” 李天民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铁锤,骤然砸碎了楼道里那点稀薄的暖意和汪鹏程心头的微醺。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带着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严厉,“你今天一天——”他刻意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沉默里充满了无形的压力,“——到底去干什么了?!”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冰冷的霹雳,瞬间击穿了汪鹏程脚下虚浮的云朵。他猛地一个激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又猛地冲向头顶,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裤兜里那两包棱角分明的“金芙蓉”,此刻像两块烧红的烙铁,隔着布料狠狠烫在他的大腿上,灼痛感清晰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