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信风·暗潮·疑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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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九,天色未明,冬日的寒气凝固在显阳殿的每一寸空气里。曹叡几乎一夜未眠,并非身体不适,而是心神全系于黄皓今日将执行的那个微小却可能带来巨大变数的“动作”上。他早早起身,裹着厚裘,坐在内殿窗边的阴影里,面前的《春秋》摊开着,目光却久久未曾移动。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每一刻都仿佛被拉长。殿外隐约传来宫人洒扫庭院的沙沙声,远处偶尔响起内侍省传唤的低语,一切与往日并无不同。但曹叡的耳力似乎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分辨出黄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何时离开了外间,何时又返回。他甚至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黄皓按照计划,在黎明前最昏暗的时刻,悄然将银豆子“遗落”在那段僻静廊道角落,又伺机在韩姓老吏经过时,完成那看似不经意接触的动作。

风险极小,却关乎全局。

若成功,那枚蕴含特殊符号的油纸包,就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可能悄无声息地沉没,也可能在某个未知的角落,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而这涟漪,或许就能被黑暗中等待的眼睛捕捉到。

若失败……曹叡不敢深想。韩吏若心生疑虑上报,或者粘附的油纸包提前脱落被发现,甚至整个过程被司马昭的暗哨察觉……那么,他和黄皓的处境将立刻变得极其危险。司马懿不会放过任何可疑的线索,追查之下,墙洞的秘密也可能暴露。

这是一场以身为饵、以整个局面为注的豪赌,而赌注,是他和曹魏最后的气运。

“陛下,药煎好了。”黄皓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曹叡转过头,看到黄皓端着药碗,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有眼底深处那抹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和紧张。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弥漫,却不及心中万一。

“如何?”曹叡用极低的声音问,目光直视黄皓。

黄皓微微点头,嘴唇几乎不动:“银豆已落,位置自然。韩吏约莫卯时三刻经过,老奴……已办妥。”他说的“办妥”,自然是指粘附油纸包之事。

曹叡心中稍定,但悬着的心并未放下。这只是开始。韩吏何时出宫?途中会发生什么?油纸包何时脱落?又会被谁捡到?有无可能被司马懿的人先一步截获?无数未知如同阴云,笼罩心头。

他挥了挥手,示意黄皓退下。自己则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要穿透宫墙,看到洛阳城南城喧嚣的市井,看到“骆驼巷”那狭窄拥挤、尘土飞扬的街道。

等待,成了最煎熬的刑罚。

辰时,太医署的例行请脉被黄皓以“陛下尚在安睡”为由婉拒。巳时,有小宦官送来几份无关紧要的节庆贺表,曹叡看也未看,让黄皓收下。午时,简单的午膳后,曹叡依旧枯坐,书卷不曾翻动一页。

他的全部心神,都系于宫外那个姓韩的老吏身上。按照惯例,韩吏应在巳时前后出宫,前往南城药铺。此刻,他应该已经在宫外,或许正在某个药铺验看药材,或许正穿行在熙攘的人群中,而那张油纸包,或许已经悄然从他袍角脱落,飘落在某个角落……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的光线由昏暗转为清冷,又渐渐暗淡下去。冬日天短,未时刚过,暮色便已开始侵染天际。

曹叡的心,也随着天光一点点沉下去。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也……可能是最坏的消息。

黄皓每隔一段时间便悄然观察皇帝的神色,心中亦是七上八下。他比皇帝更清楚执行细节的微妙与风险,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他只能不断祈祷,希望一切顺利,希望那枚“石子”能落入正确的水域。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曹叡和黄皓同时心头一紧,目光瞬间投向殿门方向。

来的是内侍省一名传话的小宦官,神色平常,在殿外躬身禀报:“陛下,大将军府遣人送来年节赏赐清单及部分贡品,请陛下过目。另,大将军言,陛下静养,不敢叨扰,清单可由黄公公代为接收呈报。”

虚惊一场。曹叡和黄皓都暗自松了口气。司马懿此举,既是例行公事的尊重,也是不露声色的试探——借着送年礼,探查皇帝的状况和反应。

“知道了。”曹叡隔着门,用略显虚弱的声音应了一句,“黄皓,你去办吧。”

“诺。”黄皓躬身领命,随那小宦官退了出去。

殿内又剩下曹叡一人。他缓缓起身,走到那幅写有“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字幅前,驻足凝视。父皇的字迹,力透纸背,仿佛能感受到书写时那份沉重的戒惧。自己如今,不正是行走在深渊薄冰之上吗?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纸面。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外间书房通往内殿的门帘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殿内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并无气流。

曹叡的心猛地一跳,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那片区域。

门帘是厚重的锦缎,底部距地面约半尺。此刻,在那缝隙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极小的、颜色深暗的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若不是光线角度恰好,几乎难以察觉。

那是什么?何时出现的?刚才黄皓出去时带进来的?还是……有人趁刚才小宦官传话、黄皓离开的短暂间隙,悄然放入?

无数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曹叡强压下立刻上前查看的冲动,他先是侧耳倾听了一下殿外的动静——只有远远的风声和黄皓隐约与人交谈的模糊声响。然后,他装作活动脖颈,缓缓转过身,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地面。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那是一小片折叠起来的、颜色近乎深褐的粗麻布,只有指甲盖大小,混杂在地毯织纹的阴影里,极不起眼。

麻布?

曹叡的心脏骤然收紧,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下来。他不动声色地踱步过去,仿佛只是在殿内随意走动,经过那片麻布时,脚下微微一滞,鞋尖极其自然地将那东西轻轻拨动,掩盖在袍摆之下。然后,他走到书架前,随意抽出一卷书,同时弯腰,借着取书的动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片麻布拾起,紧紧攥在手心。

麻布入手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似乎混合了草药和尘土的气息。

曹叡直起身,握着书卷和麻布的手背在身后,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缓步走回暖榻,坐下,将书卷放在膝上,借着身体的遮挡,缓缓展开了那片麻布。

麻布很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件旧衣服上匆忙撕下。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道用某种暗红色(疑似干涸血迹或特殊染料)画出的、极其简单的竖线,竖线旁边,点着一个同样颜色的小点。

竖线?小点?

曹叡的眉头紧紧锁起。这不是他让黄皓传递出去的鬼画符!也不是他认知中任何已知的暗记!是谁?通过什么方式?在黄皓刚刚执行计划、韩吏可能刚出宫不久的此刻,将这样一片含义不明的麻布,送到了他的寝殿之内?

是“影卫”的回应?他们看到了符号,用这种方式确认?可这暗记他看不懂。

是司马懿的试探?用这种诡异的方式,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表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还是……宫中其他未知势力?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让曹叡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这显阳殿,比他想象的更加“通透”,更加危机四伏!他自以为隐秘的计划和动作,或许从一开始,就暴露在无数双眼睛之下!

他迅速将麻布重新揉成一团,紧紧握在掌心,仿佛那是一件烫手的烙铁。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他的后背。

黄皓很快回来了,禀报了接收清单的事宜。曹叡看着他,用眼神示意他靠近。

“今日,可有人异常接近过外间书房门帘处?”曹叡用几乎只有气声的音量问道。

黄皓一愣,仔细回想,摇了摇头:“除了方才传话的小宦官在殿外,并无他人靠近。老奴回来时,也未见异常。”他见皇帝神色凝重,低声问,“陛下,可是……”

曹叡缓缓摊开手掌,露出那团深褐色的麻布。

黄皓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恐惧。“这……这是……”

“就在你方才出去时,出现在门帘下的。”曹叡的声音冰冷,“不是你的人?”

“绝非老奴安排!”黄皓急道,“老奴行事,绝不敢擅作主张,更不会用此等不明之物!”

曹叡相信黄皓。那么,这片麻布的出现,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司马懿的监控已经无孔不入到了能在他寝殿内随意放置物品的程度;要么……宫中还存在着一股连司马懿也未必完全掌握、却关注着皇帝动向的第三方势力!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局势的复杂和危险程度,远超他的预估。

他将麻布递给黄皓:“仔细看看,可识得此物或此记号?”

黄皓颤抖着手接过,凑到灯下反复查看,又闻了闻,最终茫然摇头:“老奴从未见过。这麻布极普通,宫中杂役或低等侍卫所穿衣物,或是……某些做粗活的老宫人所用。这红色……似是干涸已久的血迹,又不太像。”

曹叡沉默。他将麻布要回,再次握紧。这东西不能留,但也不能随意丢弃。

“烧了。”他最终下令,“用铜盆,仔细烧尽,灰烬处理干净。”

“诺。”黄皓立刻照办,小心地将麻布投入取暖的铜盆中,看着火舌将其吞噬,化为黑灰,再用火钳细细捣碎。

火光映照着曹叡苍白而沉静的脸。意外出现的麻布,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因计划启动而升起的一丝躁动,让他重新回到那种极致冷静、也极致警惕的状态。

韩吏那边的“石子”尚未有回音,宫中却先出现了来历不明的“信号”。这盘棋,比他想象的更加错综复杂,暗子遍布。

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耐心。在确认那片麻布的含义和来源之前,任何进一步的行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等待,依旧是主旋律。但这一次的等待,多了几分诡异和莫测。信风已起,却不知吹向何方,又裹挟着怎样的暗潮与杀机。

同一日下午,大将军府。

暗枭再次出现在司马懿的书房,这次他的汇报内容,让司马昭都感到了些许意外。

“……韩能(韩吏全名)今日巳时一刻出宫,按例前往南城‘济世堂’、‘仁和馆’等三处药铺验收药材。过程无异常,巳时三刻于‘仁和馆’外与药铺掌柜发生轻微口角,因一批黄柏成色问题,争执约半盏茶时间,后妥协收货。午时初,于‘骆驼巷’口‘张记’食肆用午饭,饮浊酒半壶。未时,携药材返回太医署。全程未见与可疑人员接触,亦未发现其传递或接收任何物品。”

司马昭皱眉:“如此说来,曹叡并未通过此人传信?”

暗枭迟疑了一下,道:“韩能行为轨迹确无破绽。但有一处细节……眼线禀报,韩能在‘骆驼巷’口食肆吃饭时,曾起身如厕,其座位靠近巷口,人来人往。眼线因角度所限,未能时刻紧盯其袍服下摆。其返回座位后不久,便结账离开。眼线事后在其座位及附近仔细搜寻,并无发现。”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利用如厕或人群拥挤的短暂间隙,丢弃或传递了微小物件?”司马昭追问。

“不无可能,但无法证实。物件若极其微小,如纸条、蜡丸,落入尘土或被人无意踢走,难以追查。”暗枭谨慎答道,“且韩能返回宫中后,我等已借故对其周身及携带物品进行暗查,未发现异常。其神色如常,未见紧张或异常收获之喜。”

司马懿一直静静听着,此时缓缓开口:“曹叡若用此等低层吏员,必求稳妥。直接传递有形之物风险太高,更可能是一种……无形的信号,或者,只是投石问路。即便韩能真的做了什么,他自己也未必知晓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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