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信风·暗潮·疑踪(2/2)

他看向暗枭:“‘骆驼巷’附近,今日可有其他异常?比如,有无特殊人物出现?有无拾获不明物品的传闻?或者,有无看似无意义的涂鸦、符号新近出现?”

暗枭摇头:“已加派暗探混入,目前汇报,巷内赌坊、暗娼、私酒交易如常,未见特殊集会或陌生面孔长时间盘桓。涂鸦符号之类,本就杂乱,难以甄别。”

司马懿手指轻敲桌面,陷入沉思。曹叡按兵不动数日,突然在年关前夕,通过一个不起眼的药材吏出宫,这本身就有蹊跷。即便没有实证,也足以引起警惕。或许,曹叡要的,就是这种“似是而非”,让人捉摸不定,从而分散注意力,掩护其真正的意图?

“显阳殿今日有何动静?”他转而问道。

“曹叡整日未出内殿,太医请脉亦拒。黄皓除接收年礼清单外,未见异常出入。殿内安静。”暗枭答道。

“安静……”司马懿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精光闪烁,“有时候,过分的安静,本身就是一种异常。继续严密监控显阳殿,尤其是人员出入和物品传递。对韩能,也不必放松,将其家人也纳入监控范围,看他近日有无额外收入或异常消费。”

“诺。”

暗枭退下后,司马昭忍不住道:“父亲,是否我们太过敏感了?或许曹叡真的只是病体不适,并无动作?”

“昭儿,永远不要低估你的对手,尤其是当他身处绝境之时。”司马懿沉声道,“曹叡越是安静,越可能是在酝酿风暴。韩能之事,无论有无实据,都告诉我们,他并没有放弃,他还在尝试,用我们可能忽视的、最细微的方式。我们要做的,就是比他更有耐心,将网织得再密一些,让他的任何尝试,都变成向我们暴露更多的愚蠢举动。”

他顿了顿,又道:“燕王那边呢?”

司马昭精神一振:“有反应了!我们的人‘无意’透露宫中流言后,曹宇虽未公然说什么,但其府上门客这几日私下议论‘国本’、‘社稷承继’之言明显增多。昨日,曹宇更以‘慰问宗亲’为由,派心腹前往几位年高德劭的曹氏老族府上走动,虽未直接提及陛下,但话里话外,颇有忧心国事之意。”

司马懿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很好。宗室这潭水,已经开始晃动了。让人继续‘添柴’,可以再透些风,就说……宫中太医对陛下之疾,似乎颇有难言之隐。但记住,要模糊,要像是从不同渠道泄出的碎片消息,让听者自己去拼凑、去联想。”

“儿臣明白!”司马昭领命,“还有一事,并州传来密报,西河郡守上报,境内黑水上游一带,近来有不明身份的猎户或商队活动痕迹,似在探查地形,已命郡兵加强巡防。”

司马懿目光一凝:“黑水上游?可查明身份?”

“尚未。对方很警觉,痕迹处理得干净,郡兵几次搜山都未正面遭遇。怀疑可能是蜀虏姜维派出的探子。”

司马懿走到地图前,看着并州西河郡的位置,眼神幽深:“姜维……看来李歆小队的事,他并未放弃。黑水上游……我们那个‘点’,看来引起注意了。”

“是否要增兵,或采取措施清除这些探子?”司马昭问。

“不必。”司马懿摇头,“那个据点本就带有诱饵性质,兵力不多,但位置关键,防御严密。姜维派人来探,正好让他知道我们的存在和戒备。他想看,就让他看,只要不触及核心,无妨。甚至……可以故意露出一些‘破绽’,让他以为摸清了虚实,为将来可能的行动埋下伏笔。”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记住,很多时候,让敌人看到你想让他看到的,比完全隐藏起来,更有价值。并州之事,你酌情处理,原则是外松内紧,既要让姜维觉得有机会,又不能让他真的得手。”

“是!”

司马昭告退后,书房内重归宁静。司马懿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在洛阳宫城和并州西河郡之间来回移动。

曹叡在宫中如困兽般尝试触碰囚笼的边界;姜维在遥远的北方窥探着他的布局;宗室在洛阳城中蠢蠢欲动;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未曾完全浮出水面的“先帝后手”……

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各方势力都在落子,或明或暗,或急或缓。而他,作为执棋者,需要的是纵观全局的冷静,和一击必中的耐心。

他相信,无论曹叡如何挣扎,如何试探,最终都逃不出他精心编织的这张大网。因为,他掌握了最关键的东西——时间和主动权。

并州,西河郡,黑水上游支流无名山谷。

岩羊和他的小队已经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蛮荒山林中潜伏了五日。他们如同真正的猎人,利用地形和伪装,远远地观察着山谷深处那片看似平常、实则戒备森严的营地。

营地规模不大,依山而建,利用天然岩洞和搭建的木屋、帐篷,大约能容纳三五百人。但营地的布局、岗哨的位置、换岗的规律,都显示出这不是普通的山寨或猎户聚落,而是有着严密军事纪律的据点。他们看到了巡逻的魏军士兵(虽然穿着皮袄,但行动队列和兵器制式依稀可辨),看到了囤积的粮草垛(用油布严密覆盖),甚至隐约听到了深处传来的、有节奏的金铁敲击声,像是在打造或修理兵器。

更关键的是,他们发现了一条隐秘的小路,从营地后方蜿蜒通向更深的山坳,那里似乎有更大的空间,但守卫更加森严,无法靠近。

“头儿,看清楚了,差不多就这些。”一名负责近距离侦察的队员爬回来,压低声音报告,“营地里常驻兵力约两百,分三班轮值。还有约百人左右,似乎是定期从山外补充进来,停留数日便从那条小路进去,不见出来。里面……恐怕另有乾坤。”

岩羊用炭笔在硝制过的羊皮上仔细标注着观察到的细节:岗哨位置、换岗时间、巡逻路线、可能的库房和兵舍、那条神秘小路的方向……

“李司马他们发现的,应该就是这里。”岩羊声音低沉,“看这架势,这里不仅是屯兵点,很可能还是……一个中转站或者训练营。那条小路通向的地方,才是真正的核心。”

“我们要不要摸进去看看?”有队员跃跃欲试。

岩羊果断摇头:“不行。风险太大。我们的任务是摸清基本情况,不是强攻。此地戒备森严,强闯必死无疑。李司马小队的遭遇就是教训。”他收起羊皮,“情报已基本到手,此地位置、规模、防御情况已明。那条小路和山坳里的秘密,不是我们现在能探的。准备撤离,按计划,分两路返回上邽,确保情报送达。”

小队成员虽然心有不甘,但知道校尉所言在理。他们开始悄无声息地收拾行装,准备借着夜色和复杂地形的掩护,撤离这片危险区域。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动身时,异变陡生!

营地中突然响起一阵短促而尖利的骨哨声!紧接着,原本规律的巡逻队形瞬间改变,数支小队如同猎犬般向着他们潜伏的大致方向快速搜索过来!同时,高处岗哨的火把也明显增多,光线扫过林间雪地!

“被发现了?!”岩羊心中巨震。他们自问潜伏极为小心,怎会突然暴露?

“头儿!看那边!”一名眼尖的队员指向营地另一侧的山坡。

只见那边山坡的树林中,也隐隐有火光亮起,似乎同样有人影在快速移动,并且……传来了兵刃交击的闷响和短促的呼喝声!

不是针对他们?是另一伙人触动了警报,引发了营地的全面警戒和搜索!

“快走!趁乱!”岩羊当机立断,不再犹豫,立刻带领小队,向着与那处混乱相反的方向,急速撤离。

身后,魏军营地的喧嚣和火光越来越远,但岩羊的心却沉甸甸的。另一伙人是谁?是同样来探查的蜀军其他小队?还是当地反抗魏廷的势力?亦或是……魏军自导自演,故意制造混乱,以排查可能存在的所有窥探者?

无论如何,他们的行踪很可能已经引起魏军更高度的警惕。撤离之路,必将更加艰险。

荆北,汝南。

经过数日的拉扯和暗中运作,赵管事终于与胡来达成了初步协议。一个名为“晋昌记”的商号(由马谡通过荆州某位与江东有间接联系、但表面清白的商人控制)出面,以略高于市场的价格,盘下了“得意楼”,但付款方式为三期,首期只付三成。同时,“晋昌记”的东家“偶然”得知胡来的困境,“仗义”地表示,可以介绍几位“有背景”的朋友,帮胡来“疏通”一下与债主的关系,甚至可以“担保”他部分债务的延期。

胡来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对“晋昌记”和其背后的“能量”感恩戴德。在赵管事的暗示下,胡来“主动”提出,想请那位能在郡丞面前说上话的“朋友”吃顿饭,表示谢意,顺便看看能否请郡丞大人也“赏光”。

赵管事顺水推舟,安排了一次在平舆城最有名的“悦宾楼”的私下宴请。赴宴的有胡来、赵管事(作为引荐人)、那位“朋友”(实则是“晋昌记”安排的、一位能言善辩、熟悉官场规则的清客),以及……那位王郡丞。

宴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王郡丞对“晋昌记”的背景似有好奇,但被清客以“洛阳、荆州皆有生意,主家乐善好施”等语含糊带过。话题自然引到胡来的债务和贾郎中身上。清客言谈间,透露出对贾郎中“清廉自守、公务繁忙”的理解,又“无意”提及,如今朝廷对地方监察甚严,贾郎中也颇不易,若能有些“得力的考评”,或许在洛阳那边也好说话些。

王郡丞是聪明人,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晋昌记”似乎有意通过帮助胡来(进而可能影响胡来之姐,也就是贾郎中的宠妾),来结交贾郎中,而结交贾郎中的目的,或许与郡丞自身的考评(贾郎中负责部分监察)有关?这是一种隐晦的利益交换暗示。

王郡丞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打着哈哈,但态度明显比之前热络了许多,对胡来的困境也表示会“酌情关照”。宴后,他收下了“晋昌记”准备的一份“土仪”(内附不易追查的金叶)。

第一步接触,算是顺利打开。接下来,就是如何通过王郡丞,逐步将影响力渗透到贾郎中那里,并最终为袁亮或其他中原内应提供某种程度的“保护”或“便利”。这是一条漫长而危险的钢丝,但赵管事和他的“晋昌记”,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深夜,显阳殿内,铜盆中的炭火发出微弱的光和热。曹叡依旧没有睡意,那片神秘麻布带来的冲击尚未完全平息。

黄皓小心地值夜,耳朵竖起,警惕着殿内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麻布的出现,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仿佛暗处有一双甚至几双眼睛,时刻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子时前后,殿外远远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轻微声响,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那不是寻常的巡逻队,步伐更急,人数似乎也更多。

黄皓脸色微变,悄悄凑到门边,透过缝隙向外窥视。只见一队约莫二三十人的精锐侍卫,在一位司马昭麾下郎将的带领下,正快速穿过显阳殿前的广场,向着宫城西北方向而去。火把的光芒映照出他们冰冷肃杀的面容。

“陛下……”黄皓退回内殿,低声禀报。

“朕听到了。”曹叡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可怕,“不是冲我们来的。”

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宫中出现不寻常的兵马调动,本身就足以让人心惊肉跳。是发现了什么?是在搜捕?还是常规的加强戒备?

曹叡无从得知。他只能紧紧握住袖中的虎符,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提醒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队兵马并未返回,宫中也未再出现大的动静。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死寂。

然而,曹叡和黄皓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片麻布,那队夜行的兵马,都像是一根根细针,刺破了显阳殿表面平静的假象,露出下面汹涌的暗流。

韩吏那边的“石子”依旧没有回音。宫中的“信号”却先一步以诡异的方式出现。宫外的兵马在深夜调动。

所有这一切,都预示着这个年关,注定不会平静。

曹叡缓缓躺下,闭上眼睛,但神经却绷紧如弦。他知道,自己不能乱,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极致的冷静和判断力。

无论是“影卫”的回应,还是司马懿的警告,亦或是其他势力的插手,他都必须稳住。在看清局势之前,任何贸然的行动,都可能落入致命的陷阱。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确认那片麻布的来源,需要知道韩吏出宫后的最终结果,需要了解宫中夜调兵马的缘由。

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需要机会,需要……在敌人织就的罗网中,找到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细微的破绽。

长夜漫漫,寒风呼啸。显阳殿的孤灯,在无边的黑暗与肃杀中,摇曳着微弱而顽强的光。而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无数暗影,正在无声地移动、窥伺、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信风已起,暗潮涌动。这盘关乎生死存亡的棋局,正悄然进入一个更加微妙、也更加凶险的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