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迷雾渐深(2/2)
甲的心跳微微加速。这个人的动作习惯和探查方式……有“幽影”基础训练的痕迹!但非常生疏,更像是外围的“桩子”(眼线)或者新吸纳的预备人员。
“灰鼠归洞,三更无月。” 甲用嘶哑干涩的声音,说出了半句暗语。
那瘦小身影猛地一震,立刻转向声音来源的阴影处,同样压低声音,带着激动和不确定:“潜龙……在渊,待时而飞?”
暗语对上了!是自己人!甲心中稍松,但仍未完全放松警惕:“你隶属何部?谁人麾下?”
“小人……小人原是汝南‘丙七’桩子,受袁家外围线人‘老杆头’直接领导。前日接到紧急联络暗号,命小人三日内,每日拂晓和黄昏,到潜龙涧上游三处标记点查看有无异常标记或……或受伤的同袍。” 瘦小身影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汝南口音,“小人今早在前两个点一无所获,这是第三处……没想到……您……您是……”
甲听明白了。这是组织在汝南地区残存的外围网络被激活了,目的是寻找可能落难的首领或成员。看来,乙那边成功抵达吴国后,可能通过某种方式,向组织传递了信息,或者……组织本身也察觉到了汝南的变故和首领的失踪,启动了应急程序。
“我是‘甲’。” 甲缓缓从阴影中挪出,篝火的光芒映照出他狼狈却依旧冷硬的面容。
“甲……首领?!” 瘦小桩子显然听说过“甲”的代号,大吃一惊,随即狂喜,但又看到甲的伤势,连忙上前,“首领!您伤得好重!小人……小人这就背您下山!袁家那边……”
“不急。” 甲摆摆手,示意他噤声,“袁家现在情况如何?陛下……可有消息?”
桩子平复了一下情绪,低声道:“袁家坞堡前些日子被官军查过,但没查出什么,现在表面平静,暗地里戒备很严。至于陛下……小人级别太低,不知详情。但听‘老杆头’酒后隐约提过一句,说北边的‘大贵客’已经‘过江’了,好像去了南边的什么‘城’,具体不知。”
过江了?去了南边的城?甲心中稍定。这模糊的信息,结合之前的计划,陛下很可能已经被袁亮设法送过边境,进入了吴国控制区,并且安置在某个城池(很可能是宛城)。乙应该还跟在身边。
这就好……至少,陛下的安全暂时有了保障。
“你身上可有干粮、清水、伤药?” 甲问道,他现在急需补充体力。
“有!有!” 桩子连忙解下背上一个小包袱,里面有几个硬面饼、一皮囊清水,还有一小包粗盐和几样常见的止血草药。“小人接到命令,就猜到可能要接应受伤的同袍,特意准备的,就是……就是简陋了些。”
“足够了。” 甲接过水囊,先小口喝了几口,润了润如同火烧的喉咙,然后才慢慢咀嚼硬饼。食物和清水的补充,让他精神稍振。
“首领,您的伤……必须尽快医治!小人知道山下有个靠得住的土郎中,是咱们的‘关系户’,可以悄悄去他那里。” 桩子看着甲恐怖的伤势,担忧道。
甲摇了摇头:“现在下山,风险太大。我的伤势容易暴露。你且帮我重新处理一下伤口,用上你的草药。然后,你立刻返回,将见到我的消息,通过‘老杆头’报上去。记住,只报‘甲尚存,伤重,匿于潜龙涧上游老地方’,其他不必多说。尤其不要透露陛下可能已至吴国的任何猜测!”
“是!小人明白!” 桩子用力点头,开始手脚麻利地为甲清洗伤口、重新敷药包扎。他虽然年轻,但手法竟出奇地熟练,显然受过一些基础训练。
处理完伤口,甲感觉疼痛稍缓,但高烧和虚弱依旧。“你回去后,让他们想办法送些更好的金疮药和退热消炎的药材上来,还有干净的布和食物。另外……打听一下,近来汝南乃至荆北方向,可有吴国军队异常调动?或有无关于‘北方贵客’的流言传闻?”
他需要更多信息来判断陛下在吴国的处境,以及组织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是!” 桩子记下,“首领,您一个人在这里……”
“无妨,此地隐蔽,暂时安全。你快去快回,路上小心。” 甲闭上眼睛,开始默默运转内息,对抗伤势和病痛。
桩子不敢耽搁,将剩下的干粮和水留下,又仔细掩盖了洞口的痕迹,然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岩洞外的山林中。
洞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甲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新药带来的清凉和依旧顽固的灼痛。
陛下入了吴国……是机会,也是更大的囚笼。陈暮绝非善类,陛下在他手中,命运难测。而自己如今伤重,与组织联系刚恢复,力量微弱。
他必须尽快养好伤,恢复行动力。然后……或许需要亲自去一趟南方,去那个“城”,亲眼确认陛下的状况,评估吴国的意图,并设法与陛下取得联系,传递组织的存在与支持。
“幽影”并未消散,先帝的遗志,仍需有人继承。而陛下的安危与未来,是“幽影”存在的最终意义。
甲艰难地挪动身体,靠近篝火,汲取着那微弱的温暖。火光在他深陷的眼窝中跳跃,映照出无比的坚毅。
黑夜漫长,但黎明终会到来。只要一息尚存,他便要履行自己的使命,守护那缕曹氏王朝最后的、飘摇的火焰。
二月初八,宛城静园。
曹叡坐在暖阁窗边,手中握着一卷阚泽昨日送来的《荆楚风物志》,目光却有些游离地落在园中那几株盛开得更加绚烂的桃花上。自那日“求助信”送出后,阚泽次日便亲自前来,转达了赵云的回复:护卫已加倍,允影乙佩短刃于园内,但移居之请暂不可行,望其安心静养,吴公或会亲临云云。同时,还带来了安神香料和几册新书。
回复在意料之中,既未完全满足他的要求,也未彻底驳回,算是给了台阶,也划清了界限。园中护卫确实明显增多,明哨暗岗,戒备森严。影乙被允许在腰间佩带一柄无鞘短刃,这多少让曹叡感到一丝心安。
然而,那种被无形之手牢牢掌控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因为对方这种“恩威并施”的明确态度,变得更加清晰和沉重。他知道,自己所有的试探与挣扎,都在对方的预料与掌控之中,就像落入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束缚越紧。
窗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又足够引人注意的脚步声。曹叡抬眼望去,只见阚泽引着两名身着青色侍卫服、腰佩制式长刀的年轻男子,穿过月门,向暖阁走来。这两名侍卫面容普通,但步履沉稳,眼神明亮,顾盼之间隐有精光,显然身手不弱。
“曹公子。” 阚泽在门外站定,躬身行礼,“奉赵将军令,特为静园增派两名侍卫,协助护卫公子安全。此二人乃将军亲卫中佼佼者,名唤赵平、赵安,是兄弟,忠诚可靠,武艺娴熟。自今日起,他们便在外院听用,公子若有杂务或需传话,亦可吩咐他们。”
增派侍卫?曹叡心中一动。是单纯加强保护,还是……加强监控?
他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有劳赵将军费心,阚先生辛苦。” 目光扫过那两名侍卫,赵平、赵安立刻躬身抱拳,态度恭敬,却并不多言。
阚泽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天气转暖、公子宜多走动、新书可还合意等闲话,然后便告辞离去。赵平、赵安则按刀立于暖阁外廊下,如同两尊门神,取代了原本在此处的普通仆役。
曹叡收回目光,看向一直沉默立于身侧的影乙。乙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暂时看不出这两人深浅,但肯定不是庸手。
就在这时,园外隐约传来一阵喧嚣,似乎有马蹄声和喝问声。曹叡和乙都警觉起来。
很快,一名静园仆役(实为护卫)匆匆进来禀报:“公子,园外来了一队骑手,为首者自称是‘镇北将军府’参军马谡,奉陈砥将军之命,前来拜会赵将军,顺路听闻有贵客在此静养,特奉上一些本地山珍野味,以为问安之礼。”
镇北将军府?陈砥的人?马谡?曹叡知道陈砥是吴国新晋大将,镇守编县、邓县一带,都督荆北荆西军事,是赵云麾下的重要将领。马谡之名,他也有所耳闻,似乎是陈砥颇为倚重的谋士与政务官。此人突然来访,还“顺路”给自己送礼?
这显然不是巧合。
“赵将军可在府中?” 曹叡问。
“赵将军一早便出城巡视春耕水利去了,尚未回府。” 仆役答道。
“既是陈将军好意,马参军亲至,岂可怠慢。” 曹叡沉吟道,“阚先生刚走……这样吧,你且去回复,就说曹某多谢陈将军与马参军厚意,本应亲迎,奈何病体畏风,不便出见。若马参军不嫌简慢,可至外院花厅用茶,曹某请赵平、赵安二位代为接待,聊表谢忱。”
他不想见这个马谡,至少现在不想。对方来得突兀,目的不明,贸然相见,不知会落入何种语境。让赵云新派来的侍卫去接待,既不失礼,也能观察这两名侍卫的应对,更可将马谡的来意通过他们反馈给赵云。
仆役领命而去。
约莫一刻钟后,外院方向隐约传来谈话声,似乎马谡并未停留太久,也未坚持要见曹叡,留下礼物后便告辞了。赵平进来禀报:“公子,马参军已离去。他留下两盒上好的干菌、一腿熏鹿肉,还有……一柄装饰用的、未开刃的短剑,说是陈将军偶然所得,见其古朴,转赠公子把玩。礼物已交由园中管事查验收存。”
短剑?曹叡眉头微蹙。送山珍野味是礼节,送一柄未开刃的短剑是何意?是暗示?还是单纯的巧合?
“马参军可还说了什么?” 曹叡问。
赵平答道:“马参军只说来此是奉命与赵将军商议春防与屯田事宜,顺道路过。他问及公子病情,小人按阚先生交代,回说‘公子静养,日渐好转’。马参军便未再多问,只让小人转达陈将军的问候,祝公子早日康复。”
听起来似乎并无异常。但曹叡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陈砥的人,在这个敏感时刻,以这种看似随意的方式出现在静园外,还留下了一柄剑(哪怕是未开刃的)……
“那柄短剑,取来我看看。” 曹叡吩咐道。
很快,一柄长约一尺、剑鞘古朴、装饰简洁的短剑被呈了上来。曹叡拔出剑身,果然未开刃,剑身黯淡无光,像是有些年头的古物。他仔细查看剑鞘和剑柄,并无任何特殊标记或夹层。
是我想多了吗?曹叡将短剑归鞘,交给乙收好。或许,真的只是一件普通的礼物。
然而,就在当夜,子时前后。
静园外围一处僻静的墙角阴影里,两个如同壁虎般紧贴墙壁的黑衣人,正用极低的声音交谈。
“确认了吗?甲字号目标就在园内?”
“确认。护卫森严,但方位已锁定。乙字号护卫也在,今日还多了两个生面孔,似是赵云亲卫。”
“马参军今日‘投石问路’,看来并未引起太大警觉。那柄‘古剑’可已送到?”
“已送到目标手中,未发现异常。”
“很好。主上有令,暂不轻动,持续监视。等待……‘并州消息’发酵,以及……‘幽影’残部可能的动作。记住,我们的任务只是眼睛和耳朵,除非万不得已,不得出手。”
“明白。”
简短交流后,两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分开,消失在静园外不同的方向。
而与此同时,静园内曹叡的寝处,影乙并未入睡。他盘膝坐在外间,短刃横于膝上,耳朵微微耸动。白日马谡的到来,那柄莫名其妙的短剑,都让他心中警铃大作。他总觉得,这平静的园子内外,正有越来越多的暗流在汇聚、碰撞。
陛下想要破局,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警惕,守护好这最后的安全壁垒,也等待着……那可能出现的、渺茫的变数之机。
夜色中的静园,桃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幽香浮动。但这片看似祥和的院落,已然成为多方势力目光交汇、暗刃潜伏的旋涡中心。一场围绕曹叡的、更加复杂隐秘的博弈,正在这荆北的春夜里,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