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许昌鏖兵(2/2)

陈砥脸色铁青。朱据旧部……又是朱据!这位失踪的将领,究竟是无辜被陷,还是真的与“影蛛”有牵连?若真如此,他当初在舞阴、在颍川的诸多行为,是否都别有用心?

“巽七”继续道:“属下已加派人手,对所有水源、食材进行严密监控,并扩大搜查范围。但‘影蛛’潜伏极深,此次暴露的或许只是弃子。属下怀疑,他们还有更大的图谋。”

陈磐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刺杀兄长,或制造混乱,只是手段之一。他们的目的,恐怕是让我军指挥瘫痪,在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如今我军高层齐聚颍阴,若‘影蛛’掌握火药或更歹毒的机关,在议政之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若“影蛛”在县府地下埋设火药,或在通风处施放毒烟,后果不堪设想。

陈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巽七’,从现在起,县府内外防务由你全权负责,许进不许出,所有人员出入必须严查。议事地点每日更换,且事先秘密排查。另外,加强对二公子的护卫。”

“诺!”

“步将军,李敢将军,营寨防务万不可松懈,尤其是夜防,谨防敌袭或细作纵火。”

“遵命!”

众人领命而去,各怀心事。陈砥独留陈磐,兄弟二人相对无言片刻。

“磐弟,你怕吗?”陈砥轻声问。

陈磐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怕。但父王常说,为君者,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兄长是主将,我是父王之子,我们若怕,将士们会更怕。”

陈砥心中暖流涌动,揉了揉弟弟的头发:“你说得对。‘影蛛’再阴毒,终究是鬼蜮伎俩。只要我们自身不乱,他们就无机可乘。”

他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喃喃道:“只是不知,朱据将军……究竟身在何处,是生是死。”

---

同一时间,许昌城内,大将军行辕。

司马懿听着张特汇报上午的战况,脸上无喜无怒。

“吴军象兵,确有其独到之处。然其步卒野战,终究难敌我大魏铁骑。”张特总结道,“末将建议,待诸葛将军大军抵达,三面合围,可一举击破颍阴。”

司马懿不置可否,转向一旁沉默的司马昭:“‘玄蛛’那边,有消息吗?”

司马昭低声道:“刚接到密报。下毒之计失败,吴卒自杀,‘蜘蛛’铜牌被获。陈砥已加强戒备。”

司马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隐去:“意料之中。陈砥若如此轻易被毒杀,反倒无趣了。”他顿了顿,“告诉‘玄蛛’,‘斩首’计划可以启动了。时间,定在陆逊或陈暮抵达颍阴、吴军高层必然聚集议事的时刻。手段……就用他们最擅长的。”

“父亲是指……”

“火药,或者,毒烟。”司马懿声音平淡,却透着刺骨寒意,“地点,就在颍阴县府。我要让他们所谓的‘大吴精英’,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司马昭心中一寒,垂首应道:“儿臣这就去安排。”

“另外,”司马懿看向地图,“传令诸葛诞、毋丘俭,不必急于进攻颍阴。在西南方向十里外扎营,与许昌形成犄角之势,困住吴军。再令河北抽调的两万兵马,加速南下,最迟五日内必须抵达许昌以北。届时,四面包围,我要将陈砥、步骘,连同陆逊、陈暮,一网打尽于颍水之滨!”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颍阴的位置,仿佛已经将其碾碎。

---

东线,谯郡。

战火正酣。魏延接到陈砥战报及陆逊催促后,尽起三万大军,对谯县城发动了前所未有的猛攻。云梯、冲车、井阑齐上,昼夜不停。守将州泰拼死抵抗,城墙多处破损,伤亡惨重,飞马向许昌、洛阳求援。

邓艾则率偏师绕过谯县,深入陈国腹地,袭击粮仓,焚毁桥梁,搅得王观后方天翻地覆。东线魏军压力巨大,根本无法分兵西援许昌。

---

西线,陇右山区。

姜维的处境越发艰难。郭淮采取了残酷的“堡寨推进、清野固守”策略,逐步压缩蜀军活动空间。姜维部粮草匮乏,伤亡增加,被迫向西南方向的白龙江流域转移。但他仍不甘心,派出数支小股精锐,翻山越岭,袭击陇西郡的临洮、狄道等地,虽然战果有限,却成功让郭淮不敢全力东顾,多少牵制了部分魏军兵力。

---

夜色渐浓,颍阴城内外灯火明灭,戒备森严。而在更广阔的战场上,各方势力都在向着许昌这个焦点,加速汇聚、碰撞。

暗流之下,獠牙已露。风暴正在积聚,只待那最后的爆发时刻。

十一月初一,子夜。

颍阴城头,寒风凛冽,吹得火把忽明忽灭。陈砥身披大氅,与陈磐并肩而立,遥望北方。许昌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城头灯火连绵,宛如兽瞳。

“兄长,你看那星光。”陈磐忽然指向东北天际。几颗流星划破夜空,转瞬即逝。

“星落如雨,非吉兆啊。”陈砥轻叹。连日征战,身心俱疲,左肋伤口在深夜寒气的侵袭下,隐隐作痛。但他不能倒下,他是全军的主心骨。

陈磐却摇头:“《天官书》有云,流星坠,主破军杀将。然则,坠于敌营上空,乃敌将陨落之兆。方才流星轨迹,看似落向许昌方向。”

陈砥一怔,不禁失笑:“你倒会宽慰人。”

“非是宽慰。”陈磐认真道,“天命渺茫,事在人为。兄长自舞阴转战千里,绝地求生,奇袭许昌,已创古今未有之壮举。此非天助,实乃人谋。纵有艰难,也必能克之。”

陈砥心中感动,揽住弟弟的肩膀:“磐弟,此次你若不来,我心中尚无此底气。”

兄弟二人正低语间,身后传来脚步声。“巽七”快步上前,低声道:“少主,二公子。陆逊都督密使到了。”

“快请!”陈砥精神一振。

片刻后,一名浑身泥污、作樵夫打扮的精悍汉子被引上城楼。他见到陈砥,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信:“卑职奉陆都督之命,冒死穿越魏军防线,特来呈送密信!都督亲率八千轻骑,已过舞阴,正日夜兼程向颍阴赶来,最迟后日(十一月初三)黄昏可至!都督言:请少主务必坚守颍阴,待大军汇合,再议破敌之策!”

陈砥大喜,接过密信,就着火光迅速浏览。信是陆逊亲笔,除告知行程外,还分析了当前局势,认为司马懿意在围点打援,将吴军主力吸引至许昌城下决战,建议陈砥稳守待援,切不可浪战。同时,陆逊已传令文聘水师,设法沿颍水北上,袭扰许昌以东,牵制敌军。

“陆都督将至,我军如虎添翼!”陈砥将信递给陈磐和步骘(后者闻讯也已赶来),“传令下去,将此消息通告全军,鼓舞士气!但务必保密具体行程!”

“诺!”

密使又道:“都督还有口信:请少主小心‘影蛛’,尤其是近日高层集会之时。都督怀疑,司马懿或会利用我等汇合之机,行雷霆一击。”

陈砥与步骘、陈磐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巽七”更是面色肃然:“属下已加派三倍人手,日夜排查县府及周边。但若‘影蛛’动用非常手段,恐防不胜防。”

陈磐沉吟道:“或许……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哦?”陈砥看向弟弟。

“既然他们可能在重要集会时动手,我们不妨故意泄露一个‘高层密议’的假消息,设定虚假地点,布下陷阱,引蛇出洞,反杀其刺客。”陈磐眼中闪着与他年龄不符的冷光。

步骘击掌:“妙计!如此既可清除内患,又能打击敌人士气!”

陈砥斟酌片刻,点头同意:“此事由‘巽七’全权安排,务必周密。时间……就定在后日陆都督预计抵达的傍晚。地点,选在城西废弃的盐仓。多备引火之物与伏兵。”

“巽七”领命:“属下明白!定叫‘影蛛’有来无回!”

---

许昌,大将军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司马懿并未安寝,正在翻阅各地急报。东线谯郡告急,州泰一日三求援;西线郭淮报称姜维残部流窜,请求增兵巩固陇西;河北援兵因秋雨道路泥泞,行程延迟;更让他心烦的是,洛阳传来密报,小皇帝曹芳在少数保皇派老臣怂恿下,竟在朝会上询问“许昌战事如何,大将军何时班师”,言语间似有不满。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司马懿揉了揉眉心。陈砥这颗棋子,比他预想的更难啃。如今更引来陆逊、陈暮两大巨头。局势正在滑向一场他虽不惧、却也不愿看到的决战。

“父亲,最新密报。”司马昭悄无声息地走进,递上一张纸条,“‘玄蛛’讯,吴军高层将于后日黄昏,在颍阴城西盐仓密议,迎接陆逊。陆逊预计彼时抵达。”

司马懿眼中精光一闪:“消息可靠?”

“‘玄蛛’称,是从吴军一名参与布置会场的低级军官处重金购得,且观察到盐仓附近确有异常调动。”

司马懿沉吟。这会不会是陷阱?但机会实在难得。若能一举炸死或毒杀陈砥、陆逊,甚至可能包括步骘、陈磐,吴军必将崩溃,整个战局瞬间逆转。

“告诉‘玄蛛’,按原计划执行。但务必小心,确认目标入场后再发动。另,通知诸葛诞,后日黄昏,密切关注颍阴动向,若城中大乱,即刻发兵攻城!”

“是!”

司马昭退下后,司马懿独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涌入,吹动他花白的须发。他望向南方黑暗中的颍阴方向,低声自语:“陈明远,你我也算斗了半辈子。这一次,就在许昌城下,做个了断吧。看看是你的儿子和部下命硬,还是我的刀快。”

---

汝南与颍川交界,崎岖山道。

火把如龙,一支精锐骑兵正在夜色中沉默疾驰。队伍前方,陆逊一身轻甲,外罩青色战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连续数日的强行军,让他脸上带着疲惫,但腰背依旧挺直。

“都督,前方十里便是魏军一处哨卡,绕过需多走一个时辰。”斥候回报。

“不必绕。”陆逊声音平静,“直接冲过去。速度要快,不等他们点燃烽火,就解决掉。”

“诺!”

队伍稍稍加速。陆逊望向东北方向,心中忧虑。陈砥兵行险着,直扑许昌,打乱了司马懿的部署,但也将自己置于极度危险的境地。他能坚持到现在,甚至取得小胜,已属不易。但真正的考验,是与司马懿主力的正面决战。

“砥儿,坚持住。为师……马上就到。”陆逊默默道。

---

更南方的桐柏山麓。

一支规模更大的军队正在连夜赶路。中军大纛上,斗大的“吴”字与“陈”字王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队伍中央,一辆坚固的驷马战车上,陈暮披着貂裘,倚着车厢,借着一盏风灯,阅读着最新战报。

车旁,数名“涧”组织高手与禁军将领护卫。

“主公,离汝南平舆还有两日路程。是否让将士们歇息几个时辰?”一名老将问道。

陈暮摇头:“不必。传令全军,加快速度。早一刻抵达前线,砥儿和将士们就少一分危险。”他放下战报,望向北方无垠的黑暗,眼中是父亲的牵挂,更是君王的决绝。

“司马仲达,这一次,我亲自来会你。”

---

颍阴城头。

陈砥与陈磐依旧并肩而立。身后,城池肃穆,军营井然。身前,黑暗原野延伸向远方的许昌。寒风更劲,卷起枯叶与沙尘。

“磐弟,冷吗?”陈砥将大氅分了一半,裹住弟弟。

陈磐摇头,依偎着兄长,目光依旧望向北方:“兄长,此战之后,无论胜败,史书会如何写我们?”

陈砥沉默片刻,缓缓道:“也许会写‘吴公世子陈砥,轻敌冒进,丧师辱国’。也许会写‘陈砥孤军奔袭,兵临许都,虽败犹荣’。但……”他搂紧弟弟的肩膀,“我们不是为了青史留名而战。我们是为了还活着的人,为了死去的人,为了这片土地不再受战火蹂躏,为了……父亲心中的那个太平天下。”

陈磐仰头看着兄长坚毅的侧脸,用力点头:“磐愿随兄长,至死不渝。”

远处,许昌城头的灯火忽然一阵明灭,似乎在进行某种调度。

更远处,南方的黑暗原野上,一点、两点……越来越多的火把光芒,如同星星点点的萤火,正在向着颍阴,向着许昌,汇聚而来。

陆逊的轻骑在破障前行。

陈暮的王旗在翻山越岭。

诸葛诞、毋丘俭的营寨在夜色中如同潜伏的兽群。

河北援兵的铁蹄正踏碎秋夜的沉寂。

东线的烽火,西线的狼烟,水师的帆影……天下三分的棋局,所有重要的棋子,都在向着许昌这座棋盘的中心,做最后的冲刺。

决战前夜,万籁俱寂,却又能听到命运齿轮那沉重而清晰的转动声。

一场决定中原归属、乃至天下气运的鏖兵,即将在这颍水之滨,许昌城下,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