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忠奸明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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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六,卯时,许昌城南。

持续多日的大雪终于转为零星雪粒,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寒风依旧凛冽如刀。然而,这恶劣的天气并未阻止战鼓的擂响。

颍阴城头,吴军大纛之下,陈暮一身玄甲,外罩墨色绣金大氅,迎风而立。他面色虽仍有些许苍白,但眼神锐利如昔,腰背挺直如松,再无半分病弱之态。左首陆逊青袍按剑,右首陈砥玄甲悬刀,身后步骘、韩当(已于昨夜秘密率部分精锐返回)等将领环列,旌旗猎猎,甲胄铿锵。

经过数日的“静养”与暗中布局,陈暮“病愈”复出,吴军士气大振。而清除内奸、挫败“慢毒”阴谋的消息虽未公开,但高层将领心知肚明,更添胜算。此刻,是时候给许昌城内的司马懿,施加真正的压力了。

“诸君!”陈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将领耳中,“司马懿窃据神器,荼毒中原,人神共愤!今我大吴王师云集,兵临城下,正为诛此国贼,还天下清明!许昌城坚,然逆贼民心尽失,军心不稳,破之必矣!今日首战,不求一蹴而就,但须打出我大吴威风,震慑敌胆!”

“愿随吴公,诛灭国贼!”众将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陈暮拔出腰间佩剑,剑指北方许昌城:“传令:三军齐发,攻城!”

“咚!咚!咚!咚!”

震天动地的战鼓声骤然响起,如同巨兽的心脏搏动,穿透寒风,传遍四野。颍阴城门、城外各营寨栅门同时大开,吴军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而出!

步骘率交州锐士及部分精锐步兵为第一梯队,推着连夜赶制的数十辆攻城槌车、云梯车、井阑,在弓弩手和盾牌的掩护下,踏着积雪,向许昌南城墙稳步推进。韩当领三千骑兵在两翼游弋,防备魏军出城逆袭,并随时准备扩大战果。陆逊坐镇中军,指挥全局,调度弓弩、投石机等远程支援。陈砥则率一部兵马,随时准备接应或投入突破口。

许昌城头,早已严阵以待。司马懿一身戎装,立于南门城楼,面色沉静如古井,唯有眼眸深处偶尔闪过的寒光,显示着他内心的波澜。他看到了陈暮,看到了那杆重新竖起的王旗,看到了吴军汹涌的兵锋。

“陈明远……果然无恙。”司马懿心中冷笑,“装病诱敌,清除内线,好手段。然,攻城?凭你这些兵力,想破我许昌,痴心妄想!”

“弓弩手准备!滚木礌石火油,就位!床弩、投石机,瞄准吴军攻城器械!”司马昭在旁大声传令。

随着吴军进入射程,许昌城头万箭齐发,如同黑色的暴雨倾泻而下!吴军盾牌手高举大盾,组成龟甲阵,护着身后的攻城队伍,箭矢叮叮当当打在盾牌上,间或有士卒中箭倒地,但队伍整体推进未停。

“放!”吴军阵中,陆逊令旗挥下。后方阵列的床弩、投石机开始咆哮!粗大的弩箭和燃烧的石弹划破天空,砸向许昌城头!城垛碎裂,箭楼起火,魏军弓弩手惨叫着跌落。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步骘亲自督阵,交州山地锐士展现出惊人的攀爬能力,他们利用云梯甚至飞爪,在箭雨和滚石的间隙,悍不畏死地向城头攀援。城头魏军则疯狂地将滚木礌石砸下,倾倒滚烫的火油、金汁(煮沸的粪便尿液),惨叫声、怒吼声、兵刃撞击声混杂在一起,血肉横飞。

攻城槌车在士卒的推动下,冒着箭石,缓缓接近城门。城门楼上,魏军将早已准备好的巨石、钉板不断砸下,试图摧毁槌车。

“火箭!瞄准槌车!”司马昭嘶吼。

然而,吴军的槌车顶部覆盖了浸湿的毛毡和泥土,火箭效果有限。槌车终于抵近城门,沉重的撞槌开始有节奏地撞击厚重的城门,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声都仿佛敲在守军的心上。

“父亲,南门压力太大!是否调东门或西门守军支援?”司马昭急道。

司马懿目光扫过战场,摇头:“不必。陈暮主攻南门,意在牵制。东门文聘、西门诸葛诞方向,亦不可懈怠。传令各门,严守阵地,无令不得擅动!城中预备队,上城助战!”

他深知,陈暮这是要试探许昌各处的防御强度,寻找薄弱点。此刻若轻易调动兵力,反而可能露出破绽。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双方伤亡都在增加。吴军数次攻上城头,建立了小型的桥头堡,但都被魏军悍不畏死的反冲锋打了下去。城门虽被撞得凹陷变形,但内里还有闸门和堵门的沙石巨木,一时难以撞开。

陈暮在后方观战,神色平静。他本就没指望一战破城,此役目的有三:一、提振己方士气,宣告主帅“康复”,震慑敌军;二、实地检验许昌南城防御体系,寻找弱点;三、消耗魏军守城物资和兵力,尤其是箭矢滚木等。

“鸣金收兵。”见日头渐高,士卒疲惫,且试探目的已达到,陈暮果断下令。

清脆的金钲声响起,吴军如潮水般退去,队形严整,带走了伤员和大部分战死者的遗体。城头魏军也未追击,只是用弓弩追射一番。

首次大规模攻城,以吴军主动撤退告终。双方伤亡相当,吴军略多,但成功在许昌南城墙下留下了数百具尸体和燃烧的残骸,更在心理上给了守军沉重一击——吴军,真的有强攻许昌的能力和决心!

“清点伤亡,修补城墙,补充箭矢滚木。”司马懿看着退去的吴军,面无表情地吩咐。他转身走下城楼,心中却并不轻松。陈暮的“病愈”和今日的果断进攻,打乱了他的部分计划。更让他不安的是,韩当竟然出现在了攻城的序列中,那支奇兵回来了?还是说,仍有部分在外活动?

回到大将军府,司马懿立刻召见负责情报的将领:“韩当部动向,查清了没有?昨日颍阴城外出现的,是否其全部兵力?”

“回大将军,据斥候报,昨日韩当率约两千兵马返回颍阴,但仍有约千人下落不明,疑似仍在西南方向活动。诸葛诞将军报,其大营以西仍有小股吴军袭扰。”

“千人……”司马懿沉吟。这点兵力,虽不足以威胁许昌,但飘忽不定,如鲠在喉。更重要的是,这显示了吴军即便在正面强攻时,仍有能力维持外围的袭扰和牵制,其指挥调度并未因“内乱”而受影响。

“陈明远……看来‘影蛛’的破坏,比他预想的要小。”司马懿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玄蛛’那边,可有新消息?”

“尚无。自‘灰蝇’据点被端后,‘玄蛛’网络似乎转入更深潜伏,联络几乎中断。”

司马懿感到一阵烦躁。暗棋受挫,明面压力骤增,时间似乎越来越不利于他。

“传令:从即日起,许昌实行配给制,严格控制粮草消耗。征发城中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编入民壮队,协助守城、运输、修缮。再派快马,催促河北援兵主力,以及并州、兖州方向援军,务必尽快赶到!”

他必须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同时期盼外援。然而,陈暮会给他这个时间吗?

颍阴大营,庆功宴(简单)之后,陈暮召集核心将领议事。

“今日攻城,诸位以为许昌守备如何?”陈暮问道。

陆逊道:“城防坚固,守军抵抗顽强,物资储备充足。司马懿用兵老辣,未因我军主攻南门而轻易调动他处兵力。强攻硬取,伤亡必巨,且非短期可下。”

步骘嚷嚷道:“那又如何?今日不也打得魏狗哭爹喊娘?多攻几次,总能找到破绽!”

韩当则道:“主公,末将以为,可继续加强外围袭扰,尤其针对诸葛诞部。今日观战,其部未敢出营助战,显是忌惮我军奇兵与其自身损失。若能促使其生变或进一步削弱,许昌西南翼便洞开。”

陈砥补充:“东门文聘将军处,亦需保持压力。今日攻城,东门魏军未动,可见司马懿对其东翼亦很重视。若能令东门持续吃紧,司马懿便不得不分兵,或可从东面寻得战机。”

陈暮静静听着,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良久,他开口道:“伯言所言,乃老成之见。许昌不可强攻,当以困、扰、分、疲为主,伺机破之。步骘、韩当,袭扰诸葛诞及许昌外围之事,由你二人负责,可虚实结合,既要让其感到压力,又要防备其设伏反扑。文聘处,孤会再增派一批箭矢火油,令其保持攻势,但不必过于冒险。”

他看向陆逊:“伯言,统筹全局,协调各线,仍劳烦你。砥儿,”他又看向长子,“你伤未痊愈,不宜冲锋陷阵,可协助伯言处理军务,并统筹‘涧’组织,继续清剿‘影蛛’残党,尤其是追查‘玄蛛’及朱据下落!”

“儿臣领命!”

陈暮最后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今日一战,仅是开始。司马懿绝不会坐以待毙,必会反扑。各营需加强戒备,尤其是夜防,谨防其劫营或再用诡计。另外,粮草补给,乃我军命脉,文聘水师通道务必确保畅通,陆路转运亦需加派护卫。”

众将领命而去,各自忙碌。陈暮独坐帐中,望着摇曳的烛火,陷入沉思。朱据……若真是“玄蛛”,他此刻会在何处?是潜伏在许昌?还是已逃往他处?他的叛变,究竟所为何来?

一丝寒意,掠过心头。内奸虽除,隐患未绝。这场战争,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错综复杂。

十一月十七,夜,许昌城西三十里,荒废的“龙泉寺”。

这座前朝古刹早已破败不堪,断壁残垣,积雪覆盖,在寒风中更显凄清。然而,今夜,一处较为完整的偏殿内,却透出微弱的火光。

殿中,一堆小小的篝火驱散了些许寒意。火旁,坐着两人。一人身着普通魏军士卒棉袄,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正是失踪已久的吴将朱据!另一人则是个干瘦的老者,作行商打扮,眼神却颇为精明。

“朱将军,大将军的信。”老者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递给朱据。

朱据接过,就着火光迅速看完,脸色更加灰败。信是司马懿亲笔,措辞严厉,指责他办事不力,“影蛛”网络遭受重创,未能有效毒杀陈暮及吴军核心将领,令其速想办法弥补,否则“前约作废,祸及满门”。

“前约……”朱据喃喃道,手中信纸微微颤抖。他闭上眼,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日的情景:平舆之战前夜,他接到家中密报,其在洛阳为质的幼子朱异,被司马懿秘密控制,并以全族性命相胁,逼他暗中投效,提供吴军情报,并在关键时刻配合“影蛛”行动,颠覆吴国。他本想虚与委蛇,伺机救回家人,却不料一步步越陷越深,直至奉命在平舆之战中“失踪”,转入地下,成为“玄蛛”……

“司马老贼……言而无信!”朱据咬牙切齿。他按照指令,苦心经营“影蛛”网络,策划了多次暗杀和破坏,甚至冒险亲自指挥了针对陈暮的“慢毒”计划。然而,陈暮似乎早有防备,计划功败垂成,还折损了“灰蝇”等重要节点。如今司马懿竟反过来威胁他!

“朱将军,大将军也是无奈。吴军攻势凶猛,陈暮又狡猾多端。如今之计,唯有行险一搏。”老者低声道,“大将军的意思是,请将军设法,在三日之内,于吴军内部制造一场大乱,比如……炸毁其部分粮草,或刺杀一两名重要将领,至少要让吴军暂停进攻,为我援兵抵达争取时间。”

“说得轻巧!”朱据怒道,“‘影蛛’网络遭重创,我在吴军中的人手所剩无几,且陈砥和‘涧’组织必然加紧排查,此时行动,无异于自投罗网!”

老者面色不变:“那就请将军亲自出手。将军熟悉吴军内情,武功高强,若潜入其大营,制造混乱后趁乱脱身,未必没有机会。大将军承诺,只要事成,立刻释放令郎,并保朱氏一门富贵。”

朱据沉默。他知道,这是司马懿的最后通牒,也是他唯一的机会。可是,去袭击曾经的同袍、旧主?他心中剧烈挣扎。平舆之战前,他虽被迫“叛变”,但始终心存侥幸,未直接造成吴军重大损失。可如今……

“若我不从呢?”朱据声音沙哑。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阴冷:“那令郎的性命,以及朱氏全族……大将军也爱莫能助了。而且,将军以为,您如今还能回头吗?陈暮若知您是‘玄蛛’,会如何对待您和您的家族?”

朱据浑身一颤,无力地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是啊,他已无路可退。从接下司马懿第一道指令开始,他就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告诉我……行动计划,和接应方式。”

老者脸上露出笑容,凑近低声细语起来。

然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破败的殿顶横梁阴影处,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待到老者交代完毕,悄然离开后,那身影如同夜枭般无声滑落,悄然尾随老者而去。

一个时辰后,颍阴吴军大营,陈砥帐中。

“巽七”单膝跪地,低声禀报:“少主,属下跟踪那与朱据接头的行商老者,发现其进入许昌西面一处魏军秘密哨所,随后换装成魏军信使,往许昌方向而去。已确认,其乃司马懿直属情报人员。龙泉寺内与朱据对话内容,也已探明大致。”

陈砥面色冰冷:“朱据……果然是他。为了家族性命,竟行此背主叛国之事!”他心中既有愤怒,也有痛惜。朱据曾是父亲信赖的将领,与他也有袍泽之谊。

“他答应司马懿,三日内要在我军内部制造大乱。”“巽七”道,“具体计划,尚未完全探知,但必是行险一击。是否……立刻擒拿朱据?”

陈砥沉吟。朱据武功不弱,且对吴军内部熟悉,若逼急了,狗急跳墙,确实可能造成破坏。但直接擒拿,或许能阻止其行动,却未必能挖出所有“影蛛”残余,也无法得知司马懿的全盘计划。

“暂时不要动他。”陈砥最终决定,“严密监控其一切动向,尤其是他可能联系的内应。同时,在各大粮仓、武库、将领居所、乃至父王大帐周边,加强暗哨,布下陷阱。我们要让他来,然后……人赃并获,一举铲除!”

他眼中闪过厉色:“另外,设法将他幼子朱异被司马懿扣押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他知道。或许,能在最后关头,动摇其心。”

“巽七”领命:“属下明白!只是……此事是否禀报吴公和陆都督?”

陈砥点头:“我自会去禀报。你且去布置,记住,要万无一失!”

“巽七”退下后,陈砥立刻前往中军大帐。陈暮与陆逊正在商议军务,听闻朱据现身及司马懿的逼迫计划,两人皆是神色凝重。

“朱子范(朱据字)……竟真走到这一步。”陈暮长叹一声,既有失望,也有感慨,“司马懿以人质相胁,固然可恨,然其不能以死明志,屈身事贼,终是愧对国恩。”

陆逊道:“主公,如今既知其计划,便可从容应对。可将计就计,设下圈套,引朱据入彀,一举擒杀,既除内患,又可打击司马懿。”

陈暮却摇头:“朱据其情可悯,其行可诛。然,他毕竟曾是我大吴将领,若非司马懿以全族性命相逼,未必会至此。如今其子仍在司马懿手中……”

他看向陈砥:“砥儿,你方才说,欲将朱异被扣之事透露于他?”

“是。儿臣想,或可乱其心志,甚至……或能促使他临阵反戈,至少不会全力为司马懿卖命。”陈砥道。

陈暮沉吟片刻:“可。但需掌握分寸。朱据已深陷泥潭,骤然得知幼子确切消息,恐其行事更加极端。监控必须严密,陷阱必须周全。若他真来行刺或破坏,当场格杀,不必留情。若其……尚有悔意,或可生擒,再作区处。”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然,无论其是否悔悟,叛国之罪,不容宽赦。事后,其家族……唉,看在其兄朱桓为国戍边、其子年幼无辜的份上,或可酌情从轻发落,但朱据本人,必须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儿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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