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忠奸明辨(2/2)

陆逊补充道:“此事宜秘。除我等几人外,不得再扩散。尤其要瞒住朱桓将军,以免影响黑风峪战事。”

计议已定,一张针对朱据和司马懿的反制大网,悄然收紧。而浑然不觉的朱据,此刻正蜷缩在破庙中,望着跳动的篝火,眼中满是挣扎、痛苦,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雪夜无声,杀机暗藏。昔日的袍泽,即将在阴谋与忠义的旋涡中,迎来最终的宿命对决。

十一月十八,夜,颍阴吴军大营。

寒风呼啸,营中巡逻的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因连日攻城和戒备,士卒略显疲惫,巡哨的间隔似乎比平日拉长了些许。中军区域,吴公大帐依旧灯火通明,帐外亲卫肃立,但仔细看去,这些“亲卫”身形似乎比往日更显精悍,眼神也格外锐利。

距大帐约百步外的阴影中,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悄然伏在积雪的草料堆后。正是朱据。他换上了一身吴军普通士卒的衣甲,脸上涂抹了炭灰,眼神复杂地望向那熟悉的大帐。

白日里,他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渠道(仅有他和“玄蛛”知晓的暗线),收到了一封匿名密信,信中只有短短一句:“异儿在许昌大将军府地牢,三日后处决。”字迹潦草,似是仓促写成。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击垮了他最后的犹豫。司马懿果然要撕毁约定!儿子危在旦夕!

他没有时间再筹划更周密的破坏行动了。今夜,必须制造足够大的混乱,让吴军无暇他顾,甚至迫使陈暮暂停进攻,他才能有机会潜入许昌,或与司马懿谈判,或拼死一搏救出儿子。

目标——吴公大帐!若能趁乱刺杀陈暮,或至少引发大营骚乱,便是大功一件!

他观察了半个时辰,摸清了巡逻队的规律和暗哨的大致位置(有些暗哨的位置,他凭借旧日记忆能够推断)。深吸一口气,他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藏身处,利用帐篷、辎重车辆的阴影,迅速向中军大帐靠近。

距离大帐三十步,已是亲卫警戒的核心区域。朱据伏在一辆偏厢车后,从怀中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黑球——这是“影蛛”特制的烟雾毒弹,引爆后可释放浓烟和轻微毒气,虽不致命,但能致人短暂晕眩、流泪咳嗽,制造混乱。

他计算着时间,等待下一队巡逻兵走过。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他脚下的积雪突然塌陷!一个隐蔽的陷坑露出,坑底布满削尖的木刺!朱据反应极快,千钧一发之际单手撑住坑沿,发力跃起!然而,就在他身形暴露的瞬间,四周黑暗中骤然亮起十数支火把,将他团团围住!弓弩上弦的咔嗒声令人牙酸。

“朱将军,别来无恙。”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陈砥从亲卫身后走出,甲胄齐全,手握刀柄,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朱据心中一沉,知道中了圈套。他缓缓站直身体,扫视四周,发现那些“亲卫”和埋伏的弓弩手,皆是“涧”组织的好手,为首的正是“巽七”。

“少主……”朱据涩声道,手中暗暗握紧了烟雾弹。

“放下武器,束手就擒。”陈砥声音转厉,“你的事,父王已知晓。司马懿以你幼子相挟,逼你叛国,其行可诛,然你屈身事贼,害我袍泽,乱我军心,罪不容赦!若此刻悔悟,交出‘影蛛’残余名单,或可念在旧日情分,留你全尸,并设法保全你朱氏一门无辜!”

朱据闻言,浑身剧震,眼中闪过惊愕、羞愧、挣扎,最终化为一片灰败的绝望。原来,自己早已暴露,一切都在陈暮父子算计之中。那封关于儿子的密信……恐怕也是计策的一部分,为了逼他现身。

“哈哈哈哈!”朱据忽然仰天惨笑,笑声凄厉,“悔悟?太迟了!从踏上这条路开始,我就回不了头了!陈公待我恩重,我却……我却……”他笑声戛然而止,死死盯着陈砥,“我儿朱异,当真在司马懿手中?三日后处决,是真是假?”

陈砥沉默片刻,坦然道:“朱异被司马懿扣押是真。但处决之期,我等并未核实,那密信是为引你出来。父王有言,若你迷途知返,交出情报,我大吴必尽全力营救朱异,并保你家族不受牵连。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最后的机会?朱据心中天人交战。一边是曾经誓死效忠的君主和同胞,一边是亲生骨肉和全族性命。司马懿狠毒无情,未必会信守承诺;而陈暮……或许,真的还有一线生机?

就在他心神激荡、意志动摇的刹那,异变再起!

大营外围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火光亮起!随即有亲兵飞奔来报:“报!魏军劫营!约两千骑兵,自西南方向突入,正猛攻韩当将军营寨!”

陈砥面色一变。司马懿竟在此时发动夜袭?是巧合,还是与朱据的行动配合?

朱据也愣住了。这不是计划中的部分!司马懿并未通知他会有接应或配合行动!

电光火石之间,朱据猛然醒悟——司马懿根本就没指望他能成功!所谓的“制造混乱”,不过是让他来送死,吸引吴军注意力,同时其真正目的是趁乱劫营,打击吴军外围,甚至可能想接应他(若他还活着)或灭口(若他被擒)!

好毒辣的算计!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可悲的弃子!

想通此节,朱据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愤与决绝。他猛地将手中烟雾毒弹砸向地面!

“嘭!”浓密的黑烟瞬间爆开,带着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周围的“涧”组织好手和弓弩手措手不及,视线受阻,咳嗽连连。

“保护少主!” “巽七”厉喝,挥刀扑向烟雾中朱据刚才站立的位置。

然而,朱据并未趁乱袭击陈砥或逃跑。在黑烟的掩护下,他如同鬼魅般反向冲向了中军大帐!他的目标,依旧是陈暮!不是为司马懿,而是为自己,为儿子,做最后的了断!若能擒住或惊扰陈暮,或许能以此为筹码,换取儿子一线生机,哪怕希望渺茫!

“拦住他!”陈砥急怒交加,挥刀追去。但烟雾未散,视线不清。

朱据武功本就不弱,此刻抱了必死之心,更是状若疯虎,接连击倒两名拦路的亲卫,眼看就要冲到大帐门前!

就在此时,帐帘无风自动,一道沉稳如山的身影缓步走出,正是陈暮!他一身便服,未披甲胄,手中甚至未持兵器,只是静静地看着扑来的朱据,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一丝痛惜,更多的是冰冷的威严。

朱据看到陈暮,冲锋的脚步不由自主地一滞,仿佛被无形的气势所慑。就是这一滞的功夫,身后刀风已至!“巽七”的刀,陈砥的剑,几乎同时攻到!

朱据奋力格开“巽七”的刀,却再也避不开陈砥那迅疾如电的一剑!剑光闪过,鲜血迸溅!

朱据踉跄后退,低头看着胸前汩汩冒血的伤口,又抬头看向面色冷峻的陈砥和眼神复杂的陈暮,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惨然一笑,仰面倒下。

“留活口!”陈暮急道,但已来不及。陈砥那一剑,含怒而发,正中要害。

“巽七”上前探了探鼻息,摇头:“少主,他……断气了。”

陈砥看着朱据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手中剑微微颤抖。他本意并非当场击杀,但情急之下,未能收住力道。

陈暮沉默地看着朱据的尸体,良久,挥了挥手:“抬下去,以阵亡将领之礼,暂时收敛。对外……就说有魏军细作行刺,已被格杀。其叛国之事,暂不外传,尤其封锁消息,不得让朱桓知晓。”

“父王,那魏军劫营……”陈砥想起外围战事。

陈暮神色恢复冷峻:“司马懿想趁火打劫,没那么容易!韩当老将军久经战阵,必有防备。你立刻带人支援,务必击退魏军!‘巽七’,清理此地,加强大营警戒,搜查朱据身上及可能藏匿的线索!”

“诺!”陈砥与“巽七”领命而去。

陈暮独自站在帐前,望着远处隐约的火光和喊杀声,又看看地上那一滩渐渐被寒冷冻结的暗红血迹,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内奸伏诛,然而战争,远未结束。司马懿的毒计,一环套着一环。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西南方向,韩当大营。

战斗正酣。魏军两千精锐骑兵,在悍将张特亲自率领下,趁着夜色和风雪掩护,突然自西南方薄弱处突入吴军营寨。他们显然对吴军营防有所了解,避开了主要障碍和陷阱区,直扑中军。

然而,韩当是何等人物?早年随孙坚、孙策征战,历经百战,什么阵仗没见过?对于可能出现的夜袭,他早有防备。营寨看似松散,实则外松内紧,暗藏杀机。

当魏军骑兵冲入营中,以为得计之时,四周突然火把大亮,伏兵四起!韩当早已将部分营帐挪移,留出通道和空地,此刻弓弩手从两侧帐篷后现身,箭如飞蝗!更有一排排拒马、铁蒺藜从雪地下被拉起,拦住魏军去路。

“中计了!撤!”张特见势不妙,急忙下令撤退。但进来容易出去难,营门方向已被韩当预留的步兵堵住,两侧弓弩不断倾泻。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我韩义公的营寨是菜市口吗?”韩当须发戟张,翻身上马,率数百亲卫骑兵从侧翼杀出,直取张特!

张特也是勇将,毫不畏惧,挥刀迎战。两人在乱军中交锋,刀枪碰撞,火星四溅。战不十合,张特肩头旧伤崩裂,疼痛难忍,渐感不支。亲兵拼死护住,向外突围。

就在这时,陈砥率援兵赶到,自外向内夹击。魏军更是大乱,丢下数百具尸体,张特在亲卫死命保护下,勉强杀出一条血路,狼狈逃回许昌。吴军追出数里,因恐中伏,方才收兵。

清点战果,魏军遗尸近八百,伤者无算,吴军伤亡仅二百余,可谓一场漂亮的防守反击战。

当陈砥与韩当会合时,韩当大笑道:“少主来得正好!司马懿这老狗,想趁火打劫,却崩了牙口!只可惜让张特那厮跑了!”

陈砥却无多少喜色,将朱据之事简要说了一遍。韩当闻言,怒发冲冠:“朱据这厮,竟敢叛国行刺!死得好!只是便宜了他!若落在某手里,定将他千刀万剐!”

“老将军息怒。父王有令,此事暂不外传,尤其不可让朱桓将军知晓。”陈砥道。

韩当虽怒,但也知大局为重,恨恨点头。

回到中军大帐,天已微明。陈暮、陆逊仍在等候。听闻击退魏军劫营,众人稍安,但气氛依旧凝重。

“朱据身上,搜出此物。” “巽七”呈上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封密信残片和一个小瓷瓶。密信是司马懿与“玄蛛”(朱据)的部分指令,内容涉及多次破坏和毒杀计划;瓷瓶中则是剩余的“慢毒”粉末。

“还有,在其内衣夹层,发现一张简陋的许昌城内草图,标注了大将军府地牢的位置,以及几条隐秘通道。” “巽七”补充道,“另外,根据对其遗物的分析和之前监控,基本可以确定,‘影蛛’在颍阴及我军中的主要节点,已随王涣、赵五、朱据的落网而基本清除。但不敢保证没有更深的潜伏者。”

陈暮仔细看了那些证物,尤其是那张标注地牢的草图,沉默良久。

“朱据临死前,可曾说什么?”他问。

陈砥摇头:“未曾。儿臣……未能留手。”

陈暮叹息一声:“罢了。他既选择这条路,便应有此觉悟。将其尸体,秘密火化,骨灰暂存。待战事结束后,再行处置。其叛国之罪,暂且记下,容后公告。至于其家族……”他看向陆逊,“伯言,你以为如何?”

陆逊沉吟道:“朱据叛国,罪在不赦。然其叛因,乃司马懿以全族胁迫,情有可原之处。其兄朱桓,忠勇为国,现仍坚守黑风峪。其子朱异,年幼被挟,更是无辜。臣以为,可暂不牵连其族,待救出朱异,查明其家族是否知情或参与后,再行定夺。眼下,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继续对许昌施压。”

陈暮点头:“就依伯言之言。对外,朱据以‘阵亡细作’论处,秘而不宣。对内,加强甄别,继续肃清残敌。另外,”他看向那张地牢草图,“司马懿扣押朱异,地点确凿。或许……可加以利用。”

陈砥眼睛一亮:“父王是说,以此动摇许昌守军,或设法营救?”

“营救难度太大,但可散布消息,言司马懿为胁迫将领,扣押将士家眷于地牢,残忍虐待。既可打击魏军士气,尤其可令那些家眷在许昌的将领心生异志。”陈暮目光深沉,“具体如何操作,伯言、砥儿,你们商议着办。”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东方渐渐发白的天空:“经此一夜,司马懿劫营失败,暗棋尽毁,当知我大吴铁板一块,无机可乘。接下来,他要么孤注一掷,出城决战;要么困守待援,祈祷外兵速至。”

陆逊道:“以司马懿性情,更可能选择后者。然其援兵受韩老将军重创,短期难至。我军当趁此机会,加强围攻,昼夜不停施压,迫其出错。”

“善。”陈暮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传令各军:休整一日,明日开始,轮番攻城,昼夜不息!步骘、韩当,你二人负责指挥攻城事宜,务必让许昌守军不得片刻安宁!文聘处,加大东门攻击力度!另,将司马懿扣押将士家眷、残害无辜之事,广为散布!”

“诺!”

众将轰然应命,杀气盈营。

许昌城中的司马懿,此刻正脸色铁青地听着张特汇报劫营失败、损失近半的消息。当他得知朱据并未制造出预期中的混乱,反而可能已暴露被杀时,更是怒不可遏。

“废物!都是废物!”司马懿罕见地失态,将案上茶杯扫落在地。

“父亲息怒……”司马昭惶恐道。

司马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劫营失败,暗棋尽毁,陈暮必然趁机加强攻势。许昌,真的能守到援兵到来吗?他第一次,对自己固守待援的策略,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传令:四门守军,日夜轮值,不得有误!再派死士,冒死出城,向北、向东催促援兵!告诉州泰、王观,若再无法突破吴军东线拦截,提头来见!”司马懿咬牙下令,眼中血丝密布。

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许昌城下,这场决定中原乃至天下命运的血战,即将进入最惨烈、最残酷的阶段。而他与陈暮,这两位当世枭雄,也将在尸山血海中,进行最后的对决。

风雪不知何时已停,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杀意,却愈发浓烈。新的一天,在战争的阴云中,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