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砺剑关中(2/2)
“将军,蓝田大营已集结三万兵马,加固了营垒。但吴军陈到部占据武关后,并未大举北进,只是不断派出游骑袭扰,烧毁我粮草,劫杀斥候。其意图似是牵制,待其主力南下合击。”部将汇报南线情况。
“潼关方面,夏侯威将军报,吴军朱桓部攻势近日加剧,昼夜不停袭扰,并多次尝试用小股部队迂回关侧。更可虑者,关中腹地出现小股吴军奸细活动,散播谣言,甚至有两处粮仓被焚,虽未造成大损,但军心已受影响。另……有传言,吴军已派兵从黄河绕至潼关之后……”
“羌胡那边呢?!”夏侯霸最关心这个外援。
负责联络的使者面带难色:“先零羌、烧当羌大部首领,仍以‘风雪阻路、部落分散、需时间集结’为由推脱。只有陇西的几个小部落,派来了千余骑兵,已抵达郿坞。然其军纪涣散,沿途已有抢掠行为,百姓怨声载道……”
“混账!”夏侯霸一拳砸在案上,“这些羌狗,平日索要钱粮时何等积极,如今要用到他们,却推三阻四!还有那些关中士族……”他眼中闪过寒光,“我令他们捐粮助饷,一个个哭穷装傻!背地里,怕是已有人和洛阳眉来眼去了吧?”
谋士小心翼翼道:“将军息怒。如今之势,外援难恃,内部不稳。吴军挟新朝之威,兵多将广,稳扎稳打。我军困守关中,外无救兵,内乏粮储(大量粮食需供应军队和可能到来的羌胡),久守恐非良策……是否……考虑与吴王……议和?或可仿效幽州王雄……”
“住口!”夏侯霸厉声打断,目光如刀,“我夏侯霸,世受国恩,宁可战死,绝不降贼!再敢言降者,斩!”
厅内鸦雀无声,无人敢再劝。
夏侯霸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形势严峻,但让他向灭亡了曹魏、逼死曹芳(在他看来)的仇敌投降,绝无可能。
“加强对关中各大族、富户的监控!有通敌嫌疑者,立捕下狱,家产充公!再派人去羌地,告诉那些酋长,若再不来,待吴军平定关中,下一个就轮到他们!许他们……关中平定后,渭北之地,任其放牧!”夏侯霸咬牙许下重诺,尽管他知道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另,从蓝田大营抽调五千精骑,由我亲自统领,南下武关方向,要打一打陈到的气焰!不能让他太安稳了!”他决定亲自去南线,试图扭转颓势。
然而,就在夏侯霸准备亲征武关时,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吴军中军主力六万余人,在赵云、陈砥统率下,已离开弘农,大张旗鼓向西移动,其前锋已抵近华阴,距离潼关不过数十里,且摆出了随时可能南下洛南,与武关陈到部会师的态势!
潼关守将夏侯威连连告急,称吴军主力动向不明,潼关有被前后夹击的危险,请求明确指示:是继续死守,还是择机后撤,与长安守军靠拢?
夏侯霸陷入两难。主力若南下武关,潼关可能失守;若支援潼关,南线武关吴军可能北上威胁长安;若分兵,则处处薄弱。
“赵云老儿……用兵果然老辣。”夏侯霸恨恨道。他现在就像被两个人同时掰手腕,左右支绌。
最终,他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令夏侯威,给我死守潼关!没有我的命令,半步不许退!我仍按原计划,率蓝田五千精骑南下,速战速决,争取击溃或重创陈到部,解决南线之忧,再回师对付赵云主力!长安守军,加强戒备,多派斥候,严密监控赵云主力动向!”
这是一个赌博,赌陈到兵力不多,赌自己能迅速解决南线战斗,赌潼关能在他回师前守住。
二月二十八日,夏侯霸率五千精锐骑兵,离开蓝田,疾驰南下,直扑武关。他要用一场干脆利落的胜利,来提振日益低迷的士气,并打破吴军的战略合围态势。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早已通过“涧”组织潜伏的耳目和空中猎鹰(吴军也开始训练使用猎鹰传信、侦察),传到了吴军统帅部。
同日,吴军中军,华阴以西三十里大营。
赵云与陈砥正在研判最新情报。
“夏侯霸亲率五千骑南下武关。”陈砥指着地图,“其意图明显,想趁我主力未至,先打垮陈到将军,稳固南线。”
赵云颔首:“五千精骑,来势汹汹。陈到将军虽勇,武关新得,守军不足一万,且多为步兵,野战恐非骑兵对手。需速派援军。”
“大将军,我军主力此刻距武关尚有数日路程。直接南下救援,恐怕来不及。”陈砥思索道,“是否可令陈到将军暂避锋芒,凭关固守?同时,我军主力加快向潼关施压,甚至做出绕道南下的姿态,迫使夏侯霸回援?”
“围魏救赵,确是正理。”赵云道,“但夏侯霸性格刚烈,既已南下,不碰个头破血流,恐怕不会轻易回头。且武关若只是被动坚守,挫败其锐气有限。”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或许……可将计就计。令陈到将军,故意示弱,弃守武关外的一些据点,甚至佯装败退,引诱夏侯霸深入,拉长其补给线,疲惫其军。同时,我主力不再犹豫,立刻对潼关发起一次真正的、强力的佯攻——不,甚至是半真半假的进攻!要打得狠,打得夏侯威魂飞魄散,向夏侯霸连连求援!同时,派出一支快速骑兵部队,约三千人,从我军侧翼秘密南下,不走大路,穿插山间,直插蓝田与武关之间,威胁夏侯霸归路,并伺机袭击其粮队!”
陈砥听得心潮澎湃:“如此一来,夏侯霸便陷入两难:攻武关,可能中伏,后路被威胁;回援潼关或蓝田,则南线攻势瓦解,徒劳无功。而我军则可趁潼关守军恐慌之际,寻得破绽!”
“正是。”赵云捻须,“此计关键在于‘快’与‘狠’。给陈到的命令要立刻发出,用快马接力。对潼关的攻势,要准备充分,一击即要撼动其根本。穿插的骑兵,需选最精锐、最熟悉地形者,由得力将领统领。”
“大将军,穿插任务,可否由张翼将军承担?他久在蜀地,惯于山地奔袭。”陈砥建议。
“可。便令张翼率三千陇西、凉州归附的精骑,携带十日干粮,即刻出发,绕道商洛山区,务必隐秘疾行,五日内抵达蓝田以南预设位置待机!”赵云果断下令。
“那潼关攻势?”
“老夫亲自坐镇前军,与朱桓合兵,明日便开始加大压力,昼夜不停,制造全面攻关假象。殿下可留守中军,协调各部,保障后勤,并密切关注各方动向,尤其是并州郭淮和羌胡。”
“儿臣遵命!”陈砥抱拳,感受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这是一场涉及多个方向、需要精密配合的大型战役调度,对他而言是极好的学习和锻炼。
军令如火,迅速传达。吴军这部战争机器,在赵云的操控和陈砥的协调下,开始展现出更加灵活主动的攻击性。一张针对夏侯霸的大网,悄然张开。
而此时的夏侯霸,正怀着满腔怒火与决死一搏的信念,向南疾驰。他仿佛看到自己踏破武关,击溃吴军偏师,挽狂澜于既倒的景象。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入一个精心设计的战略陷阱。
关中战局的关键转折点,即将到来。
三月初一,武关以北五十里,洛南谷地。
夏侯霸的五千铁骑经过一天一夜的疾驰,人困马乏,但杀气腾腾。沿途遇到的吴军小股部队和哨卡,皆一触即溃,望风而逃,更增添了他的骄狂之气。
“将军,前方发现吴军大队踪迹,约三四千人,正在谷中扎营,旗帜凌乱,似要后撤。”前锋回报。
“果然不堪一击!传令,全军突击,击溃这股敌军,直逼武关城下!”夏侯霸不疑有他,挥鞭前指。他急于求胜,并未深思为何吴军撤退得如此“恰到好处”,也未派出足够斥候侦查两侧山林。
五千魏骑呼啸而入狭窄的谷地。然而,就在前锋即将撞上那看似慌乱的吴军营寨时——
两侧山坡密林中,陡然战鼓擂响,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同时,前方营寨中并非溃兵,而是严阵以待的步兵方阵,长矛如林,盾牌如山!
“有埋伏!”夏侯霸大惊失色,但为时已晚。狭窄的谷地限制了骑兵的机动,人马在箭雨中成片倒下。
“不要乱!向前冲!冲破敌阵!”夏侯霸毕竟是宿将,临危不乱,知道此时后退死路一条,唯有向前击破当面之敌,才有生机。他身先士卒,挺枪冲向吴军步兵方阵。
埋伏的正是陈到。他按照赵云将计就计的方略,佯装败退,在此设下埋伏。眼见夏侯霸率骑兵悍不畏死地冲来,陈到冷笑一声,挥动令旗。
步兵方阵忽然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数百架早已上好弦的强弩!这些弩箭是专门用来对付重甲骑兵的,射程远,威力大。
“放!”
嗡——!一片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响,数百支粗大的弩箭化作死亡风暴,劈头盖脸射向冲来的魏骑!刹那间,人仰马翻,冲在最前的骑兵连人带马被射穿,惨烈无比。
夏侯霸挥枪拨开几支弩箭,座下战马却被射中,悲鸣倒地。他狼狈地滚落马下,亲兵拼死护住。
一轮弩箭齐射,魏骑冲锋势头为之一滞,伤亡惨重。陈到趁势挥军反击,白毦兵从侧翼杀出,悍勇无比。
夏侯霸知道中计,己方骑兵在不利地形下损失巨大,已无胜算。他红着眼睛,嘶吼道:“撤!向北撤!”
残余魏骑簇拥着夏侯霸,调头向谷口逃去。来时容易去时难,吴军伏兵衔尾追杀,箭矢不断。等夏侯霸冲出谷口,清点人马,五千精骑已折损近半,且士气低落,人人带伤。
“陈到狗贼!我誓杀汝!”夏侯霸仰天怒吼,心中却一片冰凉。南线速胜的计划彻底破产,还损失了大量宝贵的骑兵。
祸不单行。他刚扎下临时营寨,惊魂未定,接连收到两条噩耗:
第一条来自潼关。夏侯威泣血告急:吴军赵云、朱桓部从三日前开始,发动了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势!不仅正面强攻,还以大量火箭、投石机轰击关城,并多次派敢死队攀爬关墙,战斗异常惨烈。关城多处破损,守军伤亡惨重,箭矢滚木将尽。更可怕的是,关后出现吴军骑兵活动,烧毁了附近一处粮草转运站!夏侯威判断吴军主力决心已下,潼关危在旦夕,请求兄长速速回援,或准其弃关后撤至华阴、郑县一带重整防线。
第二条来自蓝田。留守将领急报:发现不明数量吴军精锐骑兵,出现在蓝田以南山区,袭扰粮道,攻击哨所,疑似欲断南征大军归路,或直接威胁蓝田大营!请将军速回!
夏侯霸只觉得眼前发黑,气血上涌。南线受挫,潼关告急,归路堪忧……他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泥潭,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赵云……陈砥……”他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名字。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这对组合的厉害——并不急于一口吞下,而是耐心地调动他,消耗他,让他疲于奔命,漏洞百出。
“将军,如今之计,必须立刻回师!”谋士急道,“潼关若失,关中门户大开!蓝田若有失,长安震动!武关一时难以攻克,不如暂弃南线,集中兵力,先保潼关和长安根本啊!”
夏侯霸心中挣扎。就此退兵,南线战果全无,还损兵折将,威信扫地。但不退,潼关可能失守,长安危殆……
最终,理智(或者说无奈)压过了愤怒与不甘。他嘶哑着声音下令:“传令……全军,立刻北返!回援蓝田,稳定后方,然后……视情况东进,支援潼关!”
残存的魏骑带着颓丧与恐惧,连夜向北撤退。来时气势如虹,归时惶惶如丧家之犬。
陈到并未全力追击,只是派出游骑不断袭扰,扩大战果,并牢牢占据了洛南谷地,将武关防线向北推进了数十里。他的任务圆满完成:重创夏侯霸骑兵,将其牢牢牵制并逼退。
三月初三,潼关前线。
连续三天的猛攻,让这座天下雄关显得摇摇欲坠。关墙上布满焦黑和破损的痕迹,血迹斑斑。守军疲惫不堪,伤亡日增。夏侯威日夜督战,眼睛熬得通红,心理压力极大。后方出现吴军骑兵的传闻,更让军心浮动。
这天下午,攻势稍歇。夏侯威正在关楼喘息,忽见关下吴军阵中,数十骑护着一杆“赵”字大旗和另一杆“监军陈”字旗,来到关前一箭之地。
竟是赵云与陈砥亲至!
赵云银盔银甲,虽年长,却威风不减。陈砥身着监军袍服,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面容沉静,目光锐利。
“夏侯威将军!”赵云声若洪钟,透过战场喧嚣传来,“关城已破在即,何必徒增伤亡?司马懿倒行逆施,已遭天诛。吴王承天受命,仁德布于四海。夏侯霸不识天命,负隅顽抗,然其罪不及将士。将军若肯开关归顺,仍不失封侯之位,麾下将士亦可保全性命,与家人团聚!若执迷不悟,待城破之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陈砥亦朗声道:“夏侯将军!关中百姓久苦战乱,渴望太平。吴王兴义兵,诛暴逆,正是为解民倒悬。将军乃魏室亲贵,当知曹魏气数已尽,司马氏之祸更烈。何不顺应民心天命,保全关中将士兵民?我以监军之名保证,降者必得善待!”
声音在关前回荡,清晰地传入关墙守军耳中。许多士卒面面相觑,眼中流露出动摇、渴望、疲惫与恐惧。
夏侯威脸色铁青,想要怒骂,却发现喉头干涩。他知道,军心已不可用。兄长南下失利,归期未卜。关城破损,援军无望。继续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将军……”副将低声唤道,眼中满是恳求。
夏侯威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灰败。他颤声道:“挂……挂白旗吧。派人出关……请降。”
当白色旗帜在潼关城头缓缓升起时,关下吴军阵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赵云与陈砥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如释重负与喜悦。
潼关,这座阻挡了吴军数月、号称永不陷落的雄关,终于兵不血刃,宣告易主。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向洛阳,飞向长安,飞向天下各地。
洛阳泰安宫内,吴王陈暮接到捷报,抚掌大笑,对陆逊道:“子龙与砥儿,珠联璧合,潼关已下,关中门户洞开矣!传令嘉奖全军,尤其是世子,监军有功!”
长安城内,接到潼关失守、夏侯威投降消息的夏侯霸,如遭雷击,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仰天栽倒。众将慌忙救起,城中一片大乱,末日降临的恐慌彻底蔓延。
并州郭淮,得知潼关失陷,沉默良久,对心腹叹道:“关中……完了。给洛阳的贺表,措辞再恭敬三分吧。另外,秘密准备一份厚礼,以我私人名义,送给那位……陈砥世子。”
成都季汉朝廷,蒋琬、费祎紧急商议。吴军进展之神速出乎意料,关中一旦尽落吴手,对季汉的压力将空前巨大。姜维在陇右加紧整合羌胡,目光更加深邃难明。
幽州王雄,则再次上表,言辞愈发恭顺,并主动提出派儿子入洛阳为质。
潼关的陷落,不仅仅是攻克了一座关隘。它象征着曹魏在关中统治支柱的崩塌,也标志着吴国新朝的统一战争,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而在此过程中,初次以监军身份独当一面、参与谋划并亲临前线招降的陈砥,其声望与能力,也随之水涨船高,真正开始在天下人面前,崭露其未来雄主的峥嵘头角。
关中大地,烽火连天,而时代巨轮,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碾过旧日的残骸,驶向未知却已隐约可见的新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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