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旧血新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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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洛阳。

郭淮、桓楷、张祗等“谋逆案”主犯在“证据确凿、供认不讳”(其中过程自然少不了必要的“规劝”)后,于闹市被公开处决,夷其三族。其核心党羽数十人,或斩或流,家产抄没。牵连其中的中下层官员、禁军士卒百余人,视情节轻重,或罢官夺职,或流放边地,或杖责了事。一场席卷洛阳上下的政治清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成,血腥而高效。

朝野为之噤声。那些曾经心怀侥幸、左右摇摆,甚至私下发过几句牢骚的官员,无不是战战兢兢,谨言慎行,唯恐被“涧”组织的耳目记录在案。吴王陈暮“病愈”复出,虽然公开露面的次数依然不多,大多政务仍由世子陈砥与丞相陆逊主持,但其雷霆手段与深不可测的谋略,已深深烙印在所有人心中。再无人敢小觑那位看似病弱的老王,更无人敢轻视年轻却已显峥嵘的监国世子。

陈暮的“病”,自然没有完全康复。太医署私下给出的结论是:大王心脉旧疾属实,此番设计虽大获成功,但劳心耗神,亦伤了元气,确需长期静养,不可再过度操劳。因此,朝政大权,实质性地加速向陈砥手中转移。

六月二十,泰安宫书房。

陈暮斜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对面坐着陈砥与陆逊。比起朝堂上的威严,此刻的陈暮更多了几分病后老人的疲惫与温和。

“并州那边,郭淮伏诛的消息传过去,有何反应?”陈暮问,声音平缓。

陆逊答道:“郭淮之弟郭配,在晋阳起初惊怒,集结兵马,声称要为其兄‘讨还公道’。然我军在并州边境早有布置,韩当将军在轩辕关,文聘将军在东郡,皆陈兵威慑。同时,我们通过‘涧’组织,将郭淮谋逆的确凿证据(部分)及伏诛公告,在并州各郡县广为散布。不出三日,并州内部便出现分裂,郭配麾下数名将领及太原、上党等地太守,纷纷上表朝廷,痛斥郭淮‘忘恩负义,自取灭亡’,表示效忠大王与殿下,愿听从朝廷号令。”

他顿了顿,继续道:“郭配见众叛亲离,外部压力巨大,知大势已去。于三日前,遣使至洛阳请罪,自请解除兵权,愿举家迁来洛阳‘颐养天年’。臣等已准其所请,并令其即刻交割兵符印信,由朝廷派遣的护军(原韩当部将,已秘密前往接管)及并州本地反正将领共同暂领并州军务。待局势稳定,再行任命新的并州牧。”

陈暮点点头:“郭配还算识时务。如此,并州可传檄而定,北方最后一个隐患,算是基本消除了。对其本人,可给个闲散侯爵,迁来洛阳,严加看管便是。并州官吏,凡归顺者,安抚任用,勿使惊扰。”

“臣已安排妥当。”陆逊道。

陈暮目光转向陈砥:“砥儿,关中那边,陈到、张翼应对姜维袭扰,战况如何?”

陈砥坐直身体,汇报:“回父王,姜维趁儿臣返洛、散布谣言之际,果然出兵。其主力万余伴攻陈仓,牵制陈到将军;另遣偏师三千,试图迂回沂水河谷,抄截后路。然陈到将军坚守陈仓,挫其锐气;张翼将军率骑兵预伏于河谷,将汉军偏师击溃,斩首千余,俘获数百。姜维见偷袭不成,正面攻坚又无进展,加之我境内袭扰小队多被清剿,谣言效果不彰,已于三日前退兵,缩回陇右。祁山、上邽方向,虽有压力,但未失守。目前边境已恢复平静。”

“姜维此人,用兵果敢,善于捕捉战机,确是一员良将,可惜不为我用。”陈暮评价道,并无太多恼怒,反而有些惜才,“他此次行动,季汉朝廷可知情?”

陈砥道:“据‘涧’报及张翼将军分析,此次行动规模超出寻常边境摩擦,应是姜维独断或至少得到蒋琬、费祎某种程度的默许。然其受挫后,季汉朝廷方面并未有进一步动作或言辞支持,反而……反而在数日前,蒋琬、费祎再次接见了我方使臣陆抗,重申盟好,并对我方平定郭淮之乱表示‘理解’,对边境冲突表示‘遗憾’,希望双方‘勿因局部小事,伤及盟谊大局’。”

“滑头。”陈暮轻哼一声,“既想纵容姜维占便宜,又不想承担撕毁盟约的罪名。不过,他们既然摆出这个姿态,我们也不宜逼得太紧。关中方面,继续保持戒备,但可适度降低边境紧张状态。给蒋琬、费祎回信,接受其‘遗憾’之说,表示我朝亦珍视盟约,希望双方共同约束边将,维护和平。至于姜维……私下里,可以接触一下。”

“接触姜维?”陈砥微讶。

“不是劝降。”陈暮淡淡道,“此人忠义之心甚坚,劝降难成。但可以让他知道,孤……以及你,欣赏他的才能。若他愿保持边境安宁,我朝亦可默许他在陇右的一定活动空间,甚至……在商贸、情报上,可以有某些心照不宣的往来。当然,这需极其谨慎,掌握分寸。” 这是更高明的驾驭之术,既保持压力,又留有缝隙,分化季汉内部,也为未来可能的变化埋下伏笔。

陈砥心中领会,点头应下。

陆逊补充道:“大王,还有一事。幽州牧王雄,在郭淮事发后,上表愈加恭顺,并主动提出增送质子,其诚意似足。然其长期割据幽州,根深蒂固。并州既平,是否……考虑逐步削弱其权柄,乃至更换?”

陈暮沉吟片刻,摇头:“幽州僻远,直面鲜卑、乌桓。王雄虽非纯臣,然其熟悉边事,能镇守一方,保境安民。眼下北方初定,不宜再生波澜。可加封其爵位,厚赏其子,但对其境内军政,暂不直接插手。可派得力文官为副,以‘协助’之名,逐步渗透了解,待时机成熟再说。当前重心,仍是消化中原、关中,稳固内部,并……应对西面。”

他看向陈砥,语气郑重起来:“砥儿,郭淮之乱已平,并州归附,外部暂无大患。你监国已有数月,表现可圈可点。孤意,择吉日,正式举行册封大典,立你为太子,并加摄政之名,总揽国政。陆相、赵太尉等老臣辅佐,孤也可安心静养了。”

陈砥闻言,并未立刻表现出欣喜,反而起身,跪倒在父亲榻前,眼中含泪:“父王!儿臣年少德薄,骤担大任,恐有负父王所托!父王春秋正盛,只需好生休养,必能康复。儿臣愿始终在父王膝下学习,处理琐务,岂敢僭越……”

他是真心惶恐。父亲虽病,但智慧威望如山。自己虽然经历了些磨练,但比起父亲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雄才,仍感不足。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不愿接受父亲可能真的要将江山完全交付,那似乎意味着某种他不愿面对的离别。

陈暮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与慈爱:“傻孩子,孤的儿子,岂是庸才?这江山,迟早要交到你手上。早些担起来,早些熟悉,孤在时,还能为你掌掌舵,看看路。若等孤真到了那一天再交接,你骤然面对,压力岂不更大?起来吧,此事已定。陆相,便由你与礼部筹备,选个最近的好日子。”

陆逊躬身:“臣遵旨。”

陈砥知道父亲心意已决,只能叩首:“儿臣……儿臣定当竭尽心力,不负父王,不负江山黎民!”

尘埃落定,权力平稳过渡的最大障碍已除。陈砥将从监国世子,正式成为摄政太子,名副其实的帝国第二人。而陈暮,在完成这最后一局大棋,为儿子扫清道路、奠定权威之后,似乎真的可以稍微卸下肩上那副过于沉重的担子了。

只是,他真的能完全放心吗?西边那个名为盟友、实为潜在对手的季汉,还有那位才华横溢又桀骜不驯的姜维,以及更广阔天下尚未归附的角落,都在提醒着,太平之路,依然漫长。

泰安元年七月初一,洛阳南郊。

册封大典的隆重,甚至超过了年初的受禅仪式。毕竟,受禅是旧朝终结,而册立太子、确立无可争议的继承人,则是新朝延续与稳定的象征。

祭天告祖,繁复而庄严的礼仪之后,陈砥在文武百官、万千将士的注视下,从父亲陈暮手中,接过了太子金册、金印,以及摄政玉符。陈暮当众宣布:“自即日起,太子陈砥,监国摄政,总揽军国重务。丞相陆逊、太尉赵云、司徒辛毗等辅之。非有重大变故,不必烦扰孤静养。”

“儿臣领旨!必兢兢业业,夙夜匪懈,以报君父,以安社稷!”陈砥的声音通过特殊装置传遍全场,清越而坚定。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响起,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真正开启。陈砥的身份,从“世子监军”,正式变为“摄政太子”,法理上与实际上的权力都达到了顶峰。

然而,权力的巅峰,往往也意味着更复杂的平衡与更艰巨的责任。大典之后,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七月初五,东宫(原世子府扩建而成)议事堂。

这里已成为新的政务中枢。陈砥坐在主位,下首左边是以陆逊为首的文官,右边是以赵云为首的武将,济济一堂。今日议题:如何在新形势下,调整国策,平衡各方,稳固统治。

陆逊首先提出当前几大要务:“殿下,其一,中原、关中、并州新附之地,需继续深化治理,选拔贤能,安抚流民,恢复生产,尤其是秋收在即,粮秣为国之本。其二,官制需进一步厘定,江东旧臣、荆楚元从、中原新附士人,乃至并、幽边镇归顺者,需合理安置,既显朝廷包容,又防尾大不掉。其三,与季汉关系需明确方略,陇右姜维乃心腹之患,需有长远应对。其四,军队需整编,各地驻军需调整布防,赏功罚过,提振士气。”

每一项,都牵涉无数利益与矛盾。陈砥认真倾听,不时发问。

关于官吏任用,陈砥提出:“才德为本,不论新旧。可令吏部、御史台会同考察,建立考绩档案。对于确有才干者,无论出身,大胆任用,但需加强监察,防止贪腐结党。尤其新附之地,可多用熟悉地方的干吏,但重要岗位,必须掺入可靠之人。江东旧部有功,当厚赏,可多予爵位田宅,然具体政务,也需遵循制度,不可特权威凌。”

关于与季汉关系,陈砥道:“既言盟好,表面文章需做足。可加大蜀锦等贸易,允许边境有限互市。但军事上,陇右方向必须保持强大压力,令姜维不敢妄动。可令陈到、张翼在关中,继续整军备战,同时加强对陇右羌胡的拉拢分化。另,陆相提及接触姜维之事,我以为,可透过隐秘渠道,尝试传递一些信息,例如……若其愿维持边境现状,我可默认其在陇右权威,甚至在某些针对羌胡或西域的事务上,可有默契。”

这比陈暮所说更进一步,带有更明显的分化与利益交换色彩。陆逊与赵云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赞许——太子已经开始展现自己的政治手腕了。

关于军队整编,赵云提出了具体方案:将原属不同派系(江东、荆楚、中原降军、并州归附军等)的军队,进行混编重组,打破地域隔阂,以“吴军”统一号令。高级将领位置,则平衡安排,既有赵云、朱桓、陈到等元老宿将坐镇要地,也提拔如张翼(降将典范)等有才能者。同时,设立讲武堂,培养中下级军官,灌输忠诚。

陈砥一一核准,并补充:“军功赏罚,必须分明且及时。阵亡将士抚恤,要落到实处,派人核查,不得克扣。此事由御史台与兵部联合督办。”

会议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初步定下了未来一段时间的施政纲领。陈砥虽显疲惫,但思路清晰,决策果断,既尊重陆逊、赵云等老臣意见,又能提出自己的见解,渐渐有了统御全局的气度。

然而,新旧势力的磨合,并非一次会议就能解决。会后的暗流,依然涌动。

数日后,东宫书房。

陈砥正批阅奏章,新任东宫詹事(首席属官)顾谭(顾雍之孙,江东士族代表)求见,面色略显凝重。

“殿下,近日朝中及地方,有些议论。”顾谭低声道。

“讲。”

“主要有三。其一,部分江东老臣,对殿下大量任用中原士人,甚至允许其子弟入东宫为属官,颇有微词,认为殿下‘疏远旧人’。其二,一些中原新贵,则觉得殿下对江东旧部赏赐过厚,自身晋升却慢,颇有怨言。其三,并州、幽州新附官员,则担心朝廷猜忌,行事过于谨慎,或暗中仍有串联自保之意。”

陈砥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这些都在预料之中,但真正面对时,仍感棘手。

“顾詹事,你如何看待?”

顾谭谨慎道:“臣以为,殿下平衡之术,已属不易。然人心难测,欲壑难填。当务之急,是明确制度,树立威信。赏罚晋升,皆依考功法度,公开透明,使众人无可指摘。对于江东旧臣,除物质赏赐外,更应给予荣誉与尊重,多咨询其意见,尤其在涉及江东事务时。对于中原士人,则需强调其才学与对新朝的贡献,提供晋升通道,但亦需加强忠君教育。至于边镇新附者,除安抚外,亦需逐步推行朝廷政令,加强监察,掺沙子,但不宜过急。”

陈砥点头:“言之有理。便依此办理。你与吏部、礼部、御史台商议,拟个详细的章程出来。另外……”他顿了顿,“以我名义,设宴邀请几位德高望重的江东老臣(如张昭之子张承等)与中原名士代表(如辛毗、程昱等),我亲自作陪,听取他们对国事的看法,以示优容。”

“殿下英明。”顾谭领命,又道,“还有一事……关于郭淮案后,空出的一些职位,尤其是禁军、洛阳守备相关,各方争夺甚烈。赵太尉虽已安排妥当,然私下请托走关系者甚多……”

陈砥眼神一冷:“告诉赵太尉,一切按才德军功,依制选拔。凡有私下请托、妄图染指军权者,无论来自何方,一律记录在案,严惩不贷!军权,必须牢牢掌握在忠贞可靠之人手中,绝不容许任何人借机插手!”

“是!”顾谭心中一凛,知道这位年轻太子,在核心权力上,底线分明,绝不退让。

顾谭退下后,陈砥独坐良久。他知道,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注定要面对无数的矛盾、算计和压力。父亲为他扫清了最大的障碍,但治理这个庞大而复杂的帝国,需要的是日复一日的耐心、智慧与坚韧。

他走到窗前,望着东宫庭院中郁郁葱葱的树木。盛夏的阳光炽烈,万物竞发。帝国也如同这盛夏,在战火的废墟上,蓬勃生长,但也杂草暗生,需时时修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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