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旧血新章(2/2)
“父王,您将这副重担交给儿臣,儿臣……必不负所望。”陈砥轻声自语。他知道,父亲虽然退居静养,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一定还在某个地方,默默注视着他,也注视着这片他们父子共同打下的江山。
新旧交替的阵痛,权力平衡的艺术,帝国前行的方向……所有这些,都需要这位年轻的摄政太子,一步步去摸索,去实践,去承担。而他的每一个决策,都将影响着万千生灵的命运,也塑造着这个新生王朝的未来面貌。
七月,陇右,狄道。
比起洛阳的喧嚣与权力更迭,陇右的夏日显得苍凉而沉闷。姜维站在营垒高处,望着东方层峦叠嶂的陇山,脸色比山色更加晦暗。
出击陈仓受挫,偏师被歼,耗费钱粮,徒劳无功。虽然退回后,他迅速整顿兵马,加强对祁山、上邽的压制,小有斩获,但比起预期的战果,实在是微不足道。更让他心烦的是来自成都的压力。
蒋琬、费祎在得知他擅自发动较大规模攻势且受挫后,虽未严词斥责,但来信中已明确表示“国疲民困,不宜再启边衅”,“当谨守疆界,休养民力”,并暗示朝廷将更加严格控制陇右的粮饷与兵员补充。这等于变相限制了他的行动自由。
“将军,朝廷新拨的粮草,只有申请数额的六成。说是荆南水患,需调拨赈济。”梁绪低声道,面带忧色。
姜维拳头紧握,指节发白。又是这样的理由!每次他想有所作为,后方总是有各种“困难”掣肘。他理解朝廷的难处,季汉国力确实有限,但若不趁吴国立足未稳、内部未完全消化之际积极进取,难道坐等其彻底稳固,然后以泰山压顶之势而来吗?
“羌胡各部呢?态度如何?”姜维问。
“烧当羌大酋迷吾,态度暧昧,既未明确拒绝我军征调,也未积极回应。先零羌则干脆避而不见。只有几个小部落,看在钱帛份上,派了些老弱骑兵充数。”梁绪叹道,“据探,吴国方面,通过商贸和封赏,也在极力拉拢羌胡。尤其是那个陈砥成为摄政太子后,据说给陇西几个大部落的头领,都送了厚礼,许以互市重利……”
“陈砥……”姜维念着这个名字,心情复杂。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吴国太子,竟能如此迅速地稳定内部,清除郭淮,并开始有条不紊地经营四方。其手段、心性,已不可小觑。相比之下,自己空有北伐之志,却处处受制。
“将军,还有一事。”梁绪压低声音,“我们派往关中的人,最近传回消息,说吴国似乎……似乎有意与我们进行某种‘私下接触’。”
“私下接触?”姜维眉头一挑。
“是。渠道非常隐秘,是通过陇西一个与双方都有贸易往来的羌商传递的。口信称,若姜将军愿保持陇右边境大体安宁,吴国可默许将军在陇右的现有地位与行动,甚至……在某些‘共同利益’上,可以进行有限合作,例如……对付那些不服管束、时常劫掠双方的羌部,或者……关于西域商路的情报共享。”
姜维眼中精光闪烁。这是赤裸裸的分化拉拢!吴国这是看准了季汉朝廷对他的制约,想把他姜维变成一个事实上的“陇右藩镇”,甚至可能想利用他来牵制成都!
“狂妄!我姜维岂是卖主求荣之人!”姜维怒道,但怒意之下,却有一丝冰冷的理智在思考。这提议虽然包藏祸心,但也确实点出了他目前的困境——夹在强大的吴国和保守的朝廷之间,左右为难。
如果完全拒绝,继续与吴国强硬对抗,以目前朝廷的支持力度和陇右的资源,他能支撑多久?一旦吴国彻底消化内部,腾出手来,集中力量西顾,陇右能守住吗?
如果……如果利用这种“默契”,暂时获得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积蓄力量,整合羌胡,甚至从与吴国有限的“合作”中获取一些实际利益(比如打击敌对羌部,获取西域情报),是否更有利于长远?
这个念头一冒出,姜维自己都吓了一跳。这近乎于与虎谋皮,更是对季汉朝廷的背叛。可是……若不如此,北伐中原、兴复汉室的梦想,岂不是更加遥遥无期?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吴国日益坐大,而季汉偏安一隅,最终难免被吞并的命运?
“此事……还有谁知道?”姜维沉声问。
“只有传递口信的羌商和末将。”梁绪道,“末将已令其严守秘密。”
姜维来回踱步,内心剧烈挣扎。良久,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回复那个羌商:姜某深受国恩,誓死效忠季汉,绝不会与吴国私下勾结,行背叛之事!让吴国死了这条心!”
他必须表态,这是原则。但顿了顿,他又低声道:“不过……可以告诉他,边境安宁,亦是姜某所愿。只要吴军不犯我疆界,我自当约束部下,不主动挑衅。至于羌胡之事……陇右各部,若有不遵号令、劫掠生事者,无论汉羌,我自会派兵剿抚,以保商路通畅。”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拒绝了“合作”,又留下了“各自管好自己地盘、维护共同利益”的模糊空间。梁绪心领神会,知道将军这是在极度困难的处境下,做出的最现实、也最无奈的选择——不公然妥协,但寻求一种危险的、心照不宣的“冷和平”。
“末将明白。”梁绪领命,犹豫一下,又道,“将军,朝廷那边……是否需将吴国私下接触之事上报?”
姜维沉默片刻,摇头:“不必。无凭无据,反易引起猜疑。只报边境近来无事,我军正加紧整训,安抚羌胡即可。”
他走到帐外,望着西边即将沉入山峦的落日,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一股深重的孤独与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越来越窄、也越来越危险的独木桥上。前方是强大的敌人,后方是掣肘的朝廷,脚下是汹涌的激流。
“丞相(诸葛亮)……维无能,未能克复中原,如今……竟连守住这陇右基业,都如此艰难……”姜维心中悲怆,但他很快挺直了脊梁,眼中重新燃起不屈的火焰。
无论如何,他不会放弃。只要一息尚存,他就要为兴复汉室而努力。与吴国的周旋,只是权宜之计。他需要时间,需要机会,需要……一个变数。
而这个变数,或许就在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洛阳,在那位年轻的摄政太子,以及那位深不可测、仿佛能掌控一切的吴王身上。
陇右的风,带着沙尘与草腥味,吹过汉军营垒的旌旗。姜维独立的身影,在暮色中宛如一尊沉默的雕像,坚守着心中那份或许已无人理解、却依然炽热的理想与忠诚。
七月中,洛阳,城西一处幽静的皇家别苑“静园”。
这里湖光山色,亭台精巧,远离朝堂喧嚣,是陈暮“静养”的主要居所。外界皆知吴王在此调养身体,等闲不得打扰,唯有太子陈砥、丞相陆逊、太尉赵云等极少数重臣,可定期前来请示汇报。
这一日,陈砥处理完上午政务,便轻车简从,来到静园请安兼议事。父子二人在临湖的水榭中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副未下完的围棋。
陈暮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又好了一些,虽仍显清瘦,但眼神清明,偶尔落子时,手指稳定有力。他执黑,陈砥执白。
“并州官吏安置的章程,陆相看过了,说大体妥当,稍作调整即可下发。”陈砥一边思索棋路,一边汇报,“关于与季汉边境商贸细则,礼部与对方使者也已基本谈妥,只待最后用印。陇右姜维那边……暂无新的异动,我们传递的信息,他通过羌商有了回复。”他将姜维那番既拒绝合作又暗示维持现状的话复述了一遍。
陈暮落下一子,堵住了白棋一条大龙的去路,闻言微微一笑:“姜伯约,还是这般硬气,也这般……聪明。他这是给自己留了后路,也给季汉朝廷留了面子。如此也好,陇右暂时可安。你告诉陈到、张翼,边境保持警惕,但勿主动生事。对羌胡的拉拢,继续加大力度,尤其是姜维试图整合的那些大部。”
“儿臣明白。”陈砥应下,专注地看着棋盘,发现父亲这一子极为精妙,自己的一条大龙竟已陷入险境,不由凝神思考。
陈暮也不催促,端起旁边的药茶,轻轻啜饮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仿佛随口问道:“砥儿,你如今摄政,感觉最难处是什么?”
陈砥从棋局中抬起头,沉吟片刻,认真答道:“回父王,最难处,莫过于‘平衡’二字。新旧臣属,各有诉求;四方疆土,情势各异;内政外交,千头万绪。赏罚升降,需公允服众;决策定策,需虑及长远。儿臣常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思虑不周,举措失当,有负父王重托。”
“能意识到难,便是进步。”陈暮颔首,“平衡之术,确为帝王心要。然切记,平衡非一味调和,更非毫无原则。核心权力,如军权、财权、人事任免之关键,必须牢牢掌握,不容他人染指,此乃底线。在此底线之上,方可谈平衡。至于具体事务,可放手让陆相、子龙等能臣去办,你只需把握大方向,考核结果,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他顿了顿,指着棋盘:“便如这棋局,你需看清大势,知道哪些地方必须争,哪些地方可弃,哪些棋子是关键,哪些是消耗。有时,看似吃亏让步,实则为更大图谋铺垫。”
陈砥若有所悟,再次审视棋局,发现自己若放弃那条被困的大龙,转而经营边角,似乎另有一番天地。他尝试落下一子,不再纠缠于中腹。
陈暮眼中赞许之色更浓:“对,不拘泥于一城一地之得失。为君者,眼光须放长远。如今北方大体已定,西面季汉暂不足虑,然天下之大,非仅中夏。南方的交州士氏,虽已归附,然羁縻而已;更南的林邑、扶南,西南的南中(虽属季汉,然蛮族众多),乃至西域诸国,未来皆是我朝需面对或可争取的。还有……海路。”
“海路?”陈砥一怔。目前吴国水军虽强,但主要活动于长江、淮河及近海,父亲似乎意有所指。
“不错。”陈暮目光深远,“江东之地,本就利在舟楫。将来若南北皆定,陆上扩张至瓶颈,或与季汉形成僵持,这万里海疆,或可成为新的方向。倭地(日本)、夷州(台湾)、乃至更远的南方大岛(可能指东南亚),未尝不可通商、甚至……教化。” 他这番话,已隐隐超出了这个时代大多数统治者的视野。
陈砥听得心潮起伏,父亲所思所想,果然非同寻常。他忽然想起一事:“父王,关于海军,此前交州步骘将军曾提过,交州以南海域,时有海盗及林邑国船只侵扰商路。是否可令其组建一支南海水师,一则护商,二则……彰显国威于海外?”
“可。”陈暮点头,“此事你可与陆相、步骘商议,拟个方略。规模不必大,但需精锐,以探索、护商、宣威为主。记住,水师之要,在于船坚炮利(此时代多为弓弩拍竿),更在于熟悉海情、敢于远航的将领与水手。可招募沿海熟悉水性的渔民、商船水手,加以训练。”
父子二人一边下棋,一边探讨着治国方略、天下大势,气氛融洽。陈砥感到,这样的时刻,比在朝堂上接受百官朝拜,更让他感到充实与成长。父亲就像一座无尽的宝库,每一句话都蕴含着深刻的智慧与经验。
棋局终了,陈砥虽仍落败,但只输了三子,已是进步巨大。
“棋力有长进。”陈暮微笑,“治国如弈棋,需耐心,需计算,更需一颗能容天下、谋万世的心。你如今已走在正确的路上,然切记,勿骄勿躁,时刻自省。陆逊、赵云、徐庶、庞统,乃至辛毗、程昱等人,皆是国士,要多听其言,善用其才。但也需培养自己的班底,如顾谭、陆抗(已从成都返回)、诸葛恪(诸葛亮之侄,已在东宫为属官)等年轻才俊,皆可磨砺任用。”
“儿臣谨记父王教诲。”陈砥恭敬道。
陈暮看着儿子日渐成熟稳重的面容,心中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为儿子铺平了道路,扫清了障碍,但未来的风浪,终需儿子自己去面对。他能做的,就是在自己还看得见的时候,多教他一些,多看他一眼。
“去吧,朝中还有许多事等你处理。”陈暮挥挥手,“孤这里很好,不必常来。若有难以决断的大事,再来问不迟。”
陈砥起身,深深一揖:“儿臣告退,父王务必保重圣体。”
看着陈砥离去的挺拔背影,陈暮独自坐在水榭中,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格,洒在他身上,将那袭宽松的王袍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也映照出他眼角细微的、与年龄不相称的深深疲惫。
“砥儿,为父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些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好。这江山,这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他低声自语,目光再次投向波光浩渺的湖面,仿佛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那波澜壮阔、却又充满未知的新篇章。
静园之外,洛阳城依旧在太子的治理下井然有序地运转;关中陇右,对峙与默契并存;更广阔的天地,等待着这个新生帝国的探索与征服。
旧的时代早已血染落幕,新的篇章正在悄然书写。而执笔之人,已从雄才大略的父亲,逐渐交到了沉稳果决的儿子手中。静水深流,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是帝国航船调整方向、积蓄力量,准备驶向更深远海域的无声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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