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龙潭旱记:晒谷场上的星图(2/2)

管道铺设遇到了难题。供销社的pvc管不够长,陈景明蹲在田埂上算管径,突然想起毕业论文里的流体力学模型。他折根树枝在地上画图:用变径接头,把旧水管和新管套接......话没说完,后腰就被拍了下,回头看见张老四扛着根锈铁管:这是俺爹当年打井剩下的,你瞧瞧中不?

暴雨来临前的那个黄昏,陈景明站在新修的提灌站旁调试水泵。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与老杨和几个后生的影子叠在一起。忽然听见王大娘喊:来水了!浑浊的河水顺着新渠哗啦啦流进干涸的稻田,惊起一群藏在裂缝里的泥鳅。

当晚陈景明在村部整理数据,老杨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个布包:俺娘当年给红军送粮时缝的,你垫着睡。粗布包里是晒干的艾草,散发着淡淡的药香。陈景明摸出枕头下的测绘仪,屏幕上还留着白天扫瞄的等高线,突然想起临行前导师说的话:社会学的田野,从来不在问卷里,而在泥土里。

第七天夜里刮起干热风,陈景明被喉咙里的痒意呛醒。跑到井台想舀水,却看见老杨蹲在那里,正用破棉袄包着水管接口——为了防止夜间降温冻裂新管道。你咋不睡?陈景明的声音在风里发颤。老杨嘿嘿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守水泵跟守婆娘似的,得盯着。

第十五天清晨,陈景明被敲锣声惊醒。跑到晒谷场时,看见老杨举着喇叭:县气象站说今晚有暴雨!村民们扛着工具冲出家门,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个烤红薯:陈干部,尝尝咱龙潭的蜜薯!

雨来得比预报的还急。陈景明站在提灌站的雨棚下,看着浑浊的河水被水泵扬上崖顶,顺着新渠蜿蜒雨来得比预报的还急。陈景明站在提灌站的雨棚下,看着浑浊的河水被水泵扬上崖顶,顺着新渠蜿蜒进干涸的梯田。老杨递来件蓑衣,两人并排站在雨里,听着水流撞击渠壁的哗哗声。你这书生,老杨突然说,比俺们村那口老井还有用。

雨停时,陈景明踩着泥浆去关水泵。路过晒谷场,看见王大娘正把被雨水泡软的谷种摊开晾晒。老人抬头看见他,笑着指指天空:陈干部你看,星星都出来了。深蓝色的天幕上,银河清晰得像条被洗干净的粗布,而在更远处的鹰嘴崖,新修的提灌管道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像极了他论文里画过的数据流图谱。

回到村部收拾东西时,陈景明发现测绘仪旁边多了个布包。打开看见里面是晒干的艾草,还有张折成小船的烟盒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画着提灌站的样子,船舷上写着。他摸出手机,信号格终于满了,却先点开相册,把晒谷场上的星空和新渠的照片存进文件夹,命名为龙潭实地数据。

村口送别的队伍里,王大娘塞给他一兜烤红薯。陈景明咬下一口,烫嘴的甜糯里混着泥土味,忽然想起第一天进村时,老杨说的那句这地养人,也磨人。胶鞋上的泥浆还没干透,他回头望向云雾缭绕的鹰嘴崖,新修的管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大地脉络上新生的血管,而在更深处的泥土里,某颗被河水滋润的种子,正悄悄顶开坚硬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