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气义三(2/2)

他唤来芸娘,将诗递给她。芸娘看到熟悉的字迹,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读到“春光无复下山来”时,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纸上,墨迹晕开,像五年前江边的涟漪。

“你们的事,我略知一二。”王大人缓缓道,“当年他立五年之约,是为你着想;你守约改嫁,是遵他之意。如今他归来,诗中有愧,有悔,有深情,却无一句怨你。”他看着芸娘,“你心里,可还念着他?”

芸娘跪下了,泣不成声。

次日,王府侧门打开。王大人亲自送芸娘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仆人,抬着一口箱子。

“这一百贯钱,是我给你们的贺礼。”王大人对李慕言说,“箱子里是芸娘的衣物,还有……她当年为你留的一些旧物。”他拍拍书生的肩,“好好待她。这世上有情人,不该被约定所误。”

李慕言深深作揖,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芸娘走到他面前,五年光阴,两人眼中都有了风霜。她轻轻碰了碰他额角的伤疤:“疼吗?”

李慕言摇头,握住她的手:“我们回家。”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王大人站在门口,望着他们远去,对管家说:“把芸娘住过的院子收拾出来,以后给过路的读书人暂住吧。”

管家不解:“大人为何成全他们?您明明可以……”

“我可以留着她。”王大人笑了笑,“但留着人留不住心,有何意义?”他转身进府,声音随风飘来,“这世间最美的成全,有时是放手;最深的约定,不在纸上,在人心。”

后来,江陵城里多了对平凡的夫妻。丈夫开了间小小书院,妻子打理庭院。每年腊月,他们都会带着新酿的酒去高丽坡拜访王大人。院里的葡萄架又绿了,夏天时,总有一串最甜的,留给那位住在坡底的老人。

有些约定看似断了前路,实则铺就更深的归途;有些放手看似失去,反而成全了圆满。真正的诺言从不在纸上,而在风雨不改的初心与将心比心的厚道里——那才是人性中最温暖的光。

5、郑畋

唐文宗大和年间,桂州的秋天来得特别早。观察使郑亚站在北郊长亭外,望着满地梧叶,心中萧索。他今年五十八了,头发白了大半,咳嗽的毛病入秋后愈发重起来。今日,他是来为监军西门思恭饯行的——这位共事三年的老友,奉诏要回长安了。

酒过三巡,郑亚忽然拉过身边一个六七岁的男孩。

“桂儿,给西门伯伯磕头。”

男孩生得眉清目秀,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这是郑亚的独子郑畋,因生在桂州,小名桂儿。西门思恭连忙扶起,笑道:“好孩子,读什么书了?”

“《孝经》读到第九章了。”郑畋声音清脆。

西门思恭摸摸他的头,正要夸赞,却见郑亚眼圈红了。

“思恭兄……”郑亚声音有些颤抖,“我这些年身体每况愈下,怕是……怕是陪不了桂儿长大了。”他紧紧握着西门思恭的手,“今日一别,不知能否再见。若将来……将来我真有不测,求你,求你看在三年同僚的情分上,照拂桂儿一二。”

他说着,竟要跪下来。西门思恭急忙拦住:“使不得!郑兄这是做什么!”

“桂儿聪慧,是个读书的种子。”郑亚泪如雨下,“我只怕他年幼失怙,无人指引,荒废了……”他转头对郑畋说,“记住,西门伯伯是你的再生父母。将来若有出息,定要报答。”

西门思恭郑重接过郑畋的小手:“郑兄放心。只要我西门思恭一息尚存,必不负所托。”

秋风乍起,吹动满地黄叶。七岁的郑畋望着父亲含泪的眼,望着西门思恭坚定的面容,把这个画面深深烙在心里。

这一别,竟是永诀。

三年后,郑亚病逝桂州。消息传到长安时,西门思恭已升任神策军中尉。他立即派人南下,接回了十一岁的郑畋。

那日大雪,郑畋穿着孝服走进西门府。西门思恭在正堂等他,见他瘦小的身子在寒风中发抖,心里一酸,上前紧紧抱住:“孩子,今后这里就是你家。”

从此,郑畋成了西门府的“小公子”。西门思恭待他如亲生,为他请来最好的老师,亲自过问他的功课。夜里,常有一老一少在书房长谈,烛火映着两张认真的脸。

“你父亲最重气节。”西门思恭常说,“他任桂管观察使时,有豪强欺压百姓,他顶着压力查办,为此得罪了不少人。桂儿,读书人要明理,更要有担当。”

郑畋重重地点头。他读书格外用功,天不亮就起床,深夜还在练字。他知道,自己身上承载着两个人的期望——生父的遗愿,养父的栽培。

时光荏苒,昔日的桂儿长大了。二十四岁中进士,三十出头已任要职。每逢休沐,他必定回西门府,陪思恭吃饭说话。朝中同僚都说:“郑畋待西门中尉,比亲生儿子还孝顺。”

然而世道渐渐乱了。

广明元年冬,黄巢大军攻破潼关,直逼长安。皇帝仓皇西逃,京城陷入混乱。西门思恭那时已致仕在家,乱军入城那日,老仆匆忙报信:“中尉,快走吧!贼人在抓官员家眷!”

年过七旬的西门思恭带着两个仆人,混在逃难的人群中出了城。天下茫茫,该往何处去?他想起郑畋此刻正在凤翔督军,但路途遥远,自己年老体衰……最终,他决定先去终南山暂避。

山中雪深,破庙难御严寒。不到半月,一个老仆冻死了,另一个偷了干粮跑了。西门思恭蜷在草堆里,发着高烧,心想:大概要死在这里了。

他不知道,此时的凤翔节度使府中,郑畋正急得双目赤红。

“再派三百人!往终南山方向找!”郑畋将家产几乎变卖一空,重金招募勇士,“凡找到西门公者,赏千金!伤者我养其终身,死者我抚其家小!”

有幕僚劝他:“节帅,如今局势未稳,这些钱该用来募兵……”

“没有西门公,就没有我郑畋今日!”郑畋斩钉截铁,“若是钱不够,就把我的官服卖了!”

腊月二十三,终于有消息传来:终南山一座破庙里,有个像西门公的老人。郑畋亲自带人连夜进山。大雪封路,马不能行,他就下马步行。赶到破庙时,天刚蒙蒙亮。

庙门推开,草堆里蜷着一个身影。郑畋几乎认不出那是曾经威严的西门思恭——老人须发皆白,瘦得脱了形,气息微弱。

“西门公!”郑畋扑过去,脱下大氅裹住老人,声音哽咽,“桂儿来迟了……”

西门思恭艰难地睁开眼,看清来人,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桂儿……真是你……”

郑畋将老人背下山,安置在温暖的马车里,一路小心护送回凤翔。此后数月,他亲自侍奉汤药,夜里睡在外间榻上,随时听唤。医生开的药,他必先尝过温度;饭菜要炖得软烂,一勺勺喂。

春天来时,西门思恭能下床走动了。老人看着院中郑畋手植的松柏,叹道:“我这一生,最欣慰的便是当年没有辜负你父亲所托。”

“是桂儿该报答您的养育之恩。”郑畋扶着他,一如当年那个七岁的孩子。

三年后,西门思恭在凤翔安详离世。郑畋将他葬在城西高冈,亲手植下松柏百株。葬礼上,他执孝子礼,痛哭尽哀。

又过两年,郑畋病逝。临终前交代:“我要葬在西门公墓旁。”后人遵其遗愿,两座坟茔相邻,松柏连理。

时人经过,无不感叹:这哪里是两座坟?分明是一段恩义,从桂州秋日开始,穿过四十年光阴,在这里长成了参天大树。百官前来凭吊,见双冢并列,松风如诉,皆潸然泪下。

有些托付,接过来就是一生;有些恩情,还起来便是轮回。这世间最美的因果,莫过于:你在我年少时为我撑伞,我在你迟暮时为你筑巢。爱义如种,今日你种在他生命里,明日便会长成庇荫后人的森林——这便是人性深处,永不熄灭的灯火。

6、章孝子

涪江在蜀中拐了个弯,冲出一片平坝,便是涪城。章家的小院就在江边,院子里有两棵桑树,是哥哥全启亲手栽的。

章全益记事时,父母就已经不在了。是长他十五岁的哥哥全启,一手把他带大。全启是个木匠,手上总有洗不掉的墨线痕迹。白天他去给人做活,就把小全益放在背篓里,背着一同去。刨花飞舞时,全益就在木屑堆里爬,咯咯地笑。

“哥,爹娘什么样?”全益六岁那年,忽然这样问。

全启停下刨子,望向江面。半晌才说:“爹走那年,你还在娘肚子里。娘生你时难产,流了一夜的血,天亮时把你交到我手里,说:‘启儿,把弟弟带大。’”

他说这话时,眼睛很红,却没掉泪。只是那晚,全益醒来,看见哥哥在油灯下看着一块褪色的红布——那是娘留下的唯一物件。

全益十岁那年秋天,哥哥娶了嫂嫂。嫂嫂是个温和的女人,进门那天,特意给全益做了身新衣裳。然而好景不长,婚后第二年,母亲(实为养母,全启为报恩一直奉养的老妇人)突发急症,高烧不退,浑身浮肿,吃不下任何东西。

郎中来了又走,摇头说:“年纪大了,脏腑衰败,怕是不中用了。”

那些日子,全启守在床前,眼窝深陷下去。嫂嫂熬的药,母亲一口都咽不下。第三天夜里,全启忽然起身,从厨房取了刀。

“你做什么?”嫂嫂惊问。

全启没说话,走进里屋,关上了门。不多时,他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肉片切得极薄,汤色清亮。

“娘,喝点汤。”他跪在床前,一勺勺喂。

说来也怪,那碗汤,母亲竟慢慢喝了下去。第二天,烧退了;第三天,能坐起来了;半月后,能下地走动了。只有全益注意到,哥哥的左臂一直裹着厚厚的布,月余才拆,留下一道深深的疤痕。

“哥,那是什么肉?”全益偷偷问。

全启摸摸他的头:“是江里钓的鱼,最补身子。”

全益信了。直到很多年后,他才在茶馆里听老人说起“割股疗亲”的故事,猛然想起哥哥臂上那道疤,想起那碗清得出奇的肉汤,一个人跑到江边大哭了一场。

全益十六岁那年春天,全启说要出趟远门。

“成都府有个大活儿,主家要打整套家具,给的工钱厚。”全启收拾着工具,“做完这趟,就够钱给你说门亲事了。”

嫂嫂默默为他准备行囊,在包袱最底层塞了五个煮鸡蛋。全启出门那天,桑树刚冒新芽。他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支木雕的小马——那是他熬夜做的。

“等哥回来,教你雕老虎。”

全益握着那只小马,看哥哥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他不知道,这是最后一面。

两个月后,同去的匠人捎回噩耗:全启在客栈突发急病,三日后便去了。临终前只反复说:“告诉我弟弟……好好活。”

权益的世界塌了。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出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翻出最粗的麻布,一刀一刀裁成孝服——不是为父母,是为兄长。按礼制,为兄服丧本不必如此,但他穿上了最重的“斩縗”,粗麻不缝边,任线头散乱如他破碎的心。

“你哥最疼你,但他绝不希望你这样。”嫂嫂哭着劝。

全益不说话。夜里,他在院中点燃一盆炭火,将右手食指和中指伸到火焰上方。皮肤焦灼的滋滋声,伴着一种奇异的香气。剧痛如毒蛇窜上手臂,他咬紧牙关,额上汗如雨下。

“哥为娘割股,”他对着夜空喃喃,“我为哥炼指。你受的痛,我尝一分;你尽的孝,我续下去。”

十指连心,那痛刻进了骨髓。但比起失去哥哥的痛,这又算什么呢?

伤愈后,全益开始抄经。他买不起金粉,便用碎银研成细末,调成银泥,一字一字书写《法华经》。七卷经文,六万九千余字,他写了整整一年。每一笔,都想起哥哥教他握笔的手;每一画,都想起哥哥灯下做木工的背影。

抄完经那日,他做出了决定:去成都。

“你要做什么?”嫂嫂问。

“哥哥最后倒在那里,我要去陪他。”全益说,“而且,我要用哥哥教我的手艺活下去。”

成都府楼巷深处,多了一间不起眼的丹室。章全益在那里住下,一炉、一鼎、一榻而已。他不雇仆役,不交游宴饮,每日只做三件事:炼丹、诵经、刻佛像。

他炼的丹丸颇有奇效,头疼脑热、消化不良,服之即愈。但规矩很怪:一日只售十粒,每粒百文,多一粒不卖。所得钱财,攒够二两银子,便去请一块好木,刻一尊佛像。

有人见他丹术精妙,劝道:“章先生,你若多炼些,早发财了。”

全益只是摇头:“我兄长生前常说,手艺人的分寸在良心。药是救人的,不是敛财的。”

倒是有一回,他对一位懂医的道友说了实话:“点水银一两,本钱不过一两银价。若制成三百粒丹丸,每粒百钱,便是三十贯的利。利润虽厚,但我每日只售十粒,足矣。”他望着丹炉幽幽的火光,“哥哥教我,人不能贪。”

最奇的是他丹灶旁那个土偶。那是他初到成都时,用灶边的泥捏的,粗糙简陋,勉强看得出人形。每到炼丹需要扇火时,他便把土偶放在灶前,自己一边诵经,一边拉着土偶的手做扇风状。

邻家孩子笑他:“章先生,这泥人又不会动!”

全益却认真道:“它虽不会动,但我当它会。就像我哥哥虽然不在了,但我当他一直在。”

春去秋来,土偶被烟火熏得漆黑,表面龟裂,他却小心护着,不许任何人碰。如此近四十年。

四十年间,他刻的佛像供满了华亭禅院——那禅院本是他出资修建的。佛像的眉眼,隐约都有几分像记忆中哥哥的样子。香客们来拜佛,也听说了章孝子的故事:那个炼指报兄恩、刻像度众生的怪人。

大顺年间,章全益无疾而终。人们整理他的遗物时,丹室里几乎空无一物,只有那个陪伴他四十年的土偶,静静立在已冷的灶旁。佛像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兄恩如日,虽逝犹暖;弟行如烛,虽微长明。”

他的坟茔很简单,却总有人自发来添土。人们说,章先生没留下金银,却留下了比金银更珍贵的东西——关于孝悌,关于感恩,关于一个人如何用一生去回答另一个人的恩情。

真正的孝悌,从不在惊天动地的壮举,而在滴水穿石的持守。它是一炉火,用记忆做柴,以岁月为功,慢慢煅烧出人性的光泽。当一个人将受过的恩情化为照亮他人的光,那恩义便超越了血缘与生死,在人间代代相传,永不断绝。

全城丁壮,发放兵器甲胄。

“从今日起,徐州自立。”他对麾下将领说,声音在秋风中传得很远。

城中有个叫苗温的校尉,那晚回家后,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妻子林氏端来热汤,见他眉头紧锁,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苗温接过汤碗,没有喝。他是王殷的亲随,跟着这位上司七年,从汴梁到徐州,见过他治军的严苛,也见过他手段的狠辣。但这一次不同——这是造反。

“使臣的人头挂在城门上。”苗温声音发沉,“朝廷不会善罢甘休。王连率……走错了路。”

“那我们怎么办?”

苗温望着夜空寥寥的星辰。他想起自己从军时父亲说的话:“温儿,武人手中的刀,要对得起天地良心。”这些年他恪尽职守,不贪不虐,手下五十个兄弟都愿意跟他出生入死。可现在,他要跟着王殷走上一条不归路吗?

第二天点卯,苗温注意到军中气氛诡异。有人兴奋地摩挲新发的铠甲,眼里闪着野心;有人低头不语,面露忧色;更多人麻木地站着,像随风倒的草。

傍晚,他悄悄找来最信任的三个兄弟:老陈、赵七、孙三郎。四人在城墙根背风的角落碰头。

“大哥,真反了?”孙三郎年轻,声音发颤。

苗温点头:“我看王连率撑不过三个月。朝廷大军一到,徐州就是座死城。”

“那咱们……”老陈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能跟着陪葬。”苗温压低声音,“但要动,得周密。王连率多疑,身边眼线多。咱们得联络其他心有不满的兄弟,找准时机,打开城门。”

计划在暗地里进行。苗温每日依旧当值,对王殷恭敬如常。夜里却借着巡防,一点点串联可信之人。林氏察觉丈夫的异常,不问不说,只每晚为他留一盏灯,灶上温着饭菜。

第七天深夜,苗温带着名单回家——上面有十七个名字,都是愿意共举事的兄弟。他小心地将名单缝进棉袄内衬,对林氏说:“若事成,徐州百姓免遭战火;若事败……”他顿了顿,“你带着孩子回娘家去。”

林氏握住他的手:“嫁你那天我就说过,生死都跟着。”

变故比预想中来得快。

第十八人加入时,是个年轻的火头军。苗温本不想要他,但少年跪地哭诉家中老母病重,只想立个功得些赏钱。心一软,收下了。

就是这个少年,在第二天送饭时,被王殷的亲卫队长叫住:“新来的?看着眼生。”

少年慌了神,眼神闪烁。队长何等人物,三句话一套,再一吓唬,少年全招了。

王殷得报时正在用午膳。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苗温?我待他不薄。”

黄昏时分,苗温刚交接完防务,一队甲士围了上来。他被押到节度使府正堂时,看见老陈、赵七、孙三郎都已被缚在柱上,个个带伤。

王殷从屏风后转出,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苗校尉,听说你要开城门?”他声音很温和,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苗温挺直脊梁:“连率,回头吧。现在向朝廷请罪,还来得及。”

“回头?”王殷笑了,“我既然走了这一步,就没想过回头。”他走到苗温面前,“我只是想不明白,你跟我七年,我亏待过你吗?”

“连率待我甚厚。”苗温直视他,“所以今日我才要劝连率——止步于此,莫再错下去。城中三万百姓,经不起战火。”

王殷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挥挥手:“拉下去,让所有人都看看,背叛我是什么下场。”

徐州西市,平时最热闹的地方,此刻鸦雀无声。百姓被驱赶着围成圈,中间搭起了木台。苗温四人被绑在台上,刽子手捧着托盘,里面不是刀,是钩子、凿子和小锤。

王殷坐在监刑台上,声音传遍全场:“这就是叛徒的下场——刳心。”

老陈第一个受刑。惨叫声撕裂了黄昏的天空,有人晕过去,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赵七破口大骂,骂声随着钩子刺入胸膛戛然而止。孙三郎最年轻,行刑前哭喊着“娘”,刽子手的手抖了抖。

轮到苗温时,天色已暗。火把点起来,跳跃的光映着他平静的脸。

“苗校尉,最后有什么话说?”监刑官问。

苗温望向人群,他知道林氏一定在某个角落看着。他提高了声音:“王殷反叛朝廷,必不得善终!徐州城的父老——若朝廷大军到来,请告诉他们,军中有个叫苗温的,没有跟着造反!”

钩子刺入胸膛时,他没有喊叫。血喷出来,溅了刽子手一身。当那颗还在微微搏动的心被托在盘中示众时,人群中终于爆发出压抑的哭声。

王殷起身离席,吩咐道:“苗温之妻林氏,配给后营刘校尉为妾。明日就送过去。”

林氏被带走时,怀里抱着三岁的孩子。她没哭没闹,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西市方向——那里,丈夫的遗体已被草草收走。

刘校尉是个粗人,但不算恶人。接到上峰赏赐的美妾,他搓着手,有些无措:“那个……你睡里屋,我睡外间。孩子我找人帮着带。”

林氏不说话,只是行礼。

夜里,刘校尉喝了酒,推门进来。林氏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把短刃——那是苗温送她的防身匕首,刀柄上刻着“温”字。

“你别过来。”她声音很轻,却很决绝。

刘校尉酒醒了大半:“你这是何必?苗兄弟已经去了,你还年轻……”

“我丈夫尸骨未寒。”林氏握着匕首的手在发抖,眼神却坚定,“我若从你,九泉之下无颜见他。”

两人对峙到天亮。刘校尉叹口气:“罢了,我再去向上峰说……”

他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林氏用匕首割开了自己的左胸。血涌出来,染红了衣衫,她却跪坐得笔直,对着西市方向轻声说:“夫君,我来陪你了。清白之身,完璧归赵。”

消息传开,徐州城沉默了三天。

茶楼酒肆无人高声谈笑,市集上做买卖的都压着嗓子。有人偷偷在家里设了苗温夫妇的牌位,虽不敢上香,但早晚合十一拜。

王殷听到禀报时,正在部署城防。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只说:“厚葬。”

但已经来不及了。一个月后,朝廷大军围城。徐州军民士气低迷,不到十日,城破。王殷死于乱军之中,据说最后时刻,他望着西市方向,喃喃说了句什么,无人听清。

战后清点,有人注意到:苗温夫妇合葬的坟前,总有一束野花。不知是谁放的,也不知放了多久。只是徐州人都记得,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曾有一对寻常夫妻,用最惨烈的方式,守住了他们心中的“道”。

乱世如炉,炼出的不只是野心与杀戮,更有永不屈服的气节。苗温用性命坚守臣子之道,林氏以鲜血守护妻子之贞。

他们就像黑暗里的两盏灯,虽然微弱,却照亮了一个道理:这世间总有些价值,高于生命,重于生死。而正是这些价值,让人类在无数次堕落边缘,依然能仰望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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