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气义三(1/2)

1、熊执易

唐贞元年间的一个深秋,潼关古道上,雨已经连绵下了一个多月。

书生熊执易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望着外面泥泞的道路发愁。檐水如帘,天地间灰蒙蒙一片。他的马拴在后院马厩,不时传来几声不安的嘶鸣。盘缠一日日减少,而这场似乎永无止境的秋雨,将无数赶考举子困在了这潼关要道。

夜深时,他总听到隔壁传来叹息声。

那声音压抑而绵长,像被雨水浸透的琴弦,轻轻一拨,就是沉甸甸的苦闷。第一夜,他以为听错了;第二夜,叹息声在子时准时响起;第三夜,那声音里多了些哽咽。

熊执易起身点亮油灯,披衣走出房门。客栈老掌柜正在柜台后打盹。

“掌柜的,隔壁住的何人?”

老掌柜揉揉眼睛,压低声音:“也是个赶考的书生,姓樊,从尧山来。唉,可怜啊……”

“如何可怜?”

“他的马前日病死了,盘缠也用尽了,困在这儿半个月了。”老掌柜摇头,“这几日只喝些薄粥,我瞧他那些书倒是护得严实,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

熊执易心中一动。他回到房中,看着自己行囊里尚有余钱,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赶考文书。窗外雨声潺潺,隔壁的叹息如针般刺入耳中。

次日清晨,雨势稍歇。熊执易敲响了隔壁房门。

开门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虽面容憔悴、衣衫半旧,但收拾得整洁,行止间仍保持着读书人的体面。房间里,几卷书整齐地放在桌上,最上面一本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在下熊执易,也是赴京举子。”熊执易拱手,“听说樊兄有些难处?”

樊泽脸色微红,深深一揖:“让熊兄见笑了。”他引熊执易进屋,房间简朴得令人心酸——一床薄被,几件旧衣,桌上半碗冷粥,墙角堆着的书却是屋里最齐整的东西。

“马死了,钱用完了。”樊泽苦笑,“从尧山到长安千里迢迢,我走过来的。本想着到了潼关总能想到办法,谁知……”他望向窗外,“考期渐近,这场雨却不肯停。”

熊执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院子里,樊泽那匹死马刚刚被拖走,泥地上留下深深的拖痕。而马厩里,自己那匹黄骠马正在吃草。

“樊兄这些书,”熊执易走到桌边,轻轻抚摸书卷,“都读了多少遍?”

“《礼记》注疏七遍,《春秋》三传九遍。”樊泽眼睛忽然有了光,“不瞒熊兄,我任尧山令时,白日在县衙处理公务,夜里读书到三更。三年任期满了,这才得来一次赴考机会……”

他说起学问时神采飞扬,说到困境时却又黯淡下去。那种光芒与黯淡的交错,熊执易太熟悉了——那是所有寒窗苦读者的共同模样。

熊执易没有多问。他起身下楼,从马厩牵出自己的黄骠马,又回到房间,将钱袋里的银子倒出大半。

“使不得!”樊泽霍然站起,连连摆手,“熊兄也要赶考,这如何使得……”

“我的盘缠还够。”熊执易将银子推过去,“马你骑去。从此地到长安,快马加鞭五日可达,还赶得上考期。”

樊泽看着桌上白花花的银子,看着门外那匹健壮的马,眼圈渐渐红了。他忽然撩起衣袍,就要跪下行大礼。

熊执易急忙扶住:“樊兄这是做什么!”

“大恩不言谢。”樊泽声音哽咽,“若他日……若他日我樊泽能有寸进,必不忘今日之恩。”

“我不求回报。”熊执易认真道,“只盼樊兄记住今日困顿。来日若见他人落魄,也能伸手一助,便不负我今日之举。”

雨又下起来了。樊泽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主要还是那些书。他将书小心包好,绑在马上,转身向熊执易长揖到地,然后翻身上马。

黄骠马踏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串水花。熊执易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一人一马消失在秋雨迷蒙的古道尽头。老掌柜在他身边叹气:“熊公子,你的盘缠还够吗?考期也要到了啊。”

熊执易笑了笑:“我再等等,天总会晴的。”

那年冬天,长安放榜。熊执易榜上无名。消息传到家乡时,他正在田里帮父亲收最后一茬庄稼。

邻居替他惋惜:“你若不留那些银钱给陌生人,自己在长安多打点打点,许就中了呢?”

父亲却拍拍他的肩:“做得对。读书人,心术要正。”

第二年春天,喜报传来。樊泽高中制科,名次颇前,授官赴任。消息是樊泽亲自派人送来的,随信还有一笔丰厚的银两和一句话:“恩公当年所言,泽不敢忘。已助三位寒门学子赴京,善念当如实相传。”

熊执易读了信,走到屋外。春风拂过田间新绿,远处的潼关古道隐在薄雾中。他忽然想起那个秋雨绵绵的早晨,想起樊泽骑马远去的背影。

原来,一粒善念的种子落地时,无人知晓它会开出怎样的花。但只要你肯种下,春天总会来的——也许不在你自己的园中,却在别人生命的原野上,长成一片葱茏。

这世上最美好的因果,往往始于不求回报的付出。当你伸出手拉别人一把时,你已成为了光。而光,自有照亮远方的力量。

2、李约

元和年间的长江江面上,千帆相竞,水鸟翔集。

兵部员外郎李约站在船头,任江风拂动衣袍。他是汧国公之子,却全无纨绔习气。此番奉旨南下,轻舟简从,只带了两个老仆。夕阳西下时,他的船泊在一处避风港,恰与一艘胡商的大船比邻。

那商船装饰华丽,却透着不安。仆从来往匆匆,隐约有药味飘来。一连三日,李约总见郎中上船,船上人的脸色一日比一日凝重。

第四日黄昏,一个胡人老仆过船来,深深行礼:“我家主人病重,恳请李大人过船一见。”

李约微怔:“你家主人如何认得我?”

“大人那日船头而立,气度不凡。我家主人问过港吏,知是汧国公府的李大人。”老仆眼中含泪,“主人说……有要事相托。”

李约随他过船。舱内药味浓重,榻上躺着的胡商约莫五十岁,面色蜡黄,已是弥留之际。见李约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

“大人不必多礼。”李约快步上前。

胡商喘息着,示意旁人退下。舱内只剩二人时,他颤声道:“老朽冒昧……实是不得已。”他拍了拍手,舱帘掀起,两个少女走了进来。

那是一对双生姊妹,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眉眼如画,肤白似雪,此刻却都哭红了眼睛,跪在榻前。

“这是小女阿依、阿娜。”胡商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我们粟特人,行商万里,家在撒马尔罕……她们的娘亲三年前病逝了。”他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我自知不起,这茫茫江水,举目无亲……”

李约明白了。他看着这两个花朵般的少女,看着榻上气若游丝的异乡人,心中五味杂陈。

胡商从枕下取出一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颗鸽卵大的珍珠,在昏暗的舱内自发莹光。“此珠……价值连城。”他艰难地说,“作为她们的嫁妆……求大人……收留她们……”话未说完,已是泪流满面。

“老丈在长安可有亲朋?”李约问。

胡商摇头:“商海浮沉,皆是利交……临到终了,能托付的,竟只有一面之缘的李大人。”他望着李约,“我观大人三日:您对老仆说话温和,读书时专注,清晨在船头练剑时目光清正……老朽走南闯北,看人不会错。”

李约沉默良久。江风穿过船舱,烛火摇曳。两个少女的啜泣声低低传来。

“好。”他终于开口,“我答应你。”

胡商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彩,他让女儿给李约磕头,又细细交代了珍珠的来历、家乡的方向、女儿们的习惯。当夜子时,胡商溘然长逝。

李约为他料理后事,购置棺木,请僧侣超度,择高地安葬。墓碑朝西——那是撒马尔罕的方向。

两个少女成了李约的义女。他给她们取名李依、李娜,请女先生教她们读书识字、琴棋书画。那颗宝珠,他当着她们的面锁进木匣:“这是你们的,我代为保管。待你们成年出嫁时,物归原主。”

有人私下议论:“胡商已死,无凭无据,这宝珠价值万金……”

李约正色道:“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莫说万金,便是天下至宝,也不及‘信义’二字。”

时光荏苒,十年弹指而过。

李约官至侍郎,始终清正。他与主客员外郎张谂仍是知己,常彻夜清谈。那首“我有心中事,不与韦二说。秋夜洛阳城,明月照张八”的诗,在长安文人间流传。而李依、李娜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提亲的人踏破门槛。

出嫁前夜,李约打开那只尘封的木匣。宝珠在烛光下温润如初。他请来最好的匠人,将珍珠一分为二,精心镶嵌成一对凤头钗。

“爹爹,这太贵重了……”李依落泪。

“这本就是你们的。”李约为她们戴上,“你们的父亲,在天上看着呢。”

婚礼那日,满城争看李府义女凤冠上的明珠。更多人传颂的,是李约十年如一日的信义——他本可私吞宝珠,却分文不取;本可将孤女草草安置,却视如己出,悉心教养。

许多年后,李依的丈夫赴边关任职,遇到一队粟特商人。闲谈间说起往事,为首的商人忽然激动不已:“可是撒马尔罕的阿尔丹兄弟?他的女儿还活着?李大人真的守诺了?”

那商人取出半块玉佩——与李依珍藏的那半块完全吻合。原来他是胡商的堂弟,这些年来一直在寻找兄长的遗孤。

消息传回长安时,李约已病重卧床。听完老仆的叙述,他笑了,对床前的张谂说:“你看,这世间的缘,环环相扣。”

当夜,李约安然离世。整理遗物时,家人发现他枕头下压着一幅字,墨迹犹新:

“受人之托,重于九鼎。一诺既出,江海可平。”

诺言是心上的珍珠,时间磨不损它的光泽,利诱改不了它的本质。一个人守护的不仅是他人的托付,更是自己内心的殿堂。这世间最珍贵的传承,从不是金银珠玉,而是那份历经岁月冲刷依然璀璨如初的信义之光。

3、郑还古

唐文宗年间,东都洛阳的履信东街上,有座远近闻名的宅邸。将军柳当的府邸内,楼台映水,花木扶疏。每逢宴饮,丝竹之声飘出院墙,惹得路人驻足。

这日黄昏,府中又来了一位常客——书生郑还古。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鬓角已见微霜,眉眼间却仍有读书人的清朗。柳当将军在正堂迎他,笑道:“还古又来蹭我的好酒了!”

两人相识于三年前。那时郑还古科考落第,盘缠用尽,在洛阳街头为人代写书信。柳当偶然见到他笔下的字,铁画银钩,又读了他写的诗,拍案叫绝,当即邀他入府。这一往来,就是三年。

酒过三巡,歌妓们抱着琵琶上来。为首的名叫云裳,年方十八,穿一袭月白罗裙,鬓边簪着茉莉。她向郑还古浅浅一礼,指尖轻拨,唱起了《白苎曲》。歌声清越,如泉水溅玉。

郑还古听得入神,不觉多饮了几杯。趁着酒意,他朝云裳招招手:“云裳姑娘近来可学新诗了?”

云裳抿嘴一笑:“正要请教郑先生呢。”她命人取来纸笔,“前日读乐府,有句不解……”

两人凑在灯下说话,郑还古说到兴起,随手在纸上写写画画。其他歌妓也围过来,这个问书法,那个问典故。郑还古有问必答,风趣幽默,引得姑娘们笑声不断。

这一切,柳当都看在眼里。他捋着胡须,眼中带笑。

宴罢,云裳悄悄来到书房:“将军,郑先生今日……似乎与姐妹们说笑得多些。”她脸上微红,“倒也没什么逾矩,就是讲了些笑话。”

柳当摆摆手:“知道了。郑先生是个正经读书人,不过是性情洒脱些。”他叹了口气,“他有才学,却时运不济。今年四十有二了,还在考功名。你们多敬重他些。”

其实柳当知道得更多。他见过郑还古住的那间租来的小屋,除了一床一桌一柜,就是满墙的书。见过他天不亮就起来读书,夜里烛火燃到三更。这样的人,与歌妓说笑几句,算得什么?

转眼到了秋天。郑还古决定再次赴京应试。临行前夜,柳当设宴饯行。

那夜月光极好,照得庭院如水。云裳献舞后,奉酒到郑还古面前。郑还古接过酒杯,看着眼前明眸皓齿的姑娘,忽然心有所感。

“取纸笔来。”他说。

宣纸铺开,郑还古提笔蘸墨,略一沉吟,挥毫写下:

“冶艳出神仙,歌声胜管弦。眼看白苎曲,欲上碧云天。未拟生裴秀,如何乞郑玄。莫教金谷水,横过坠楼前。”

诗城,满座皆静。云裳看着诗中“莫教金谷水,横过坠楼前”一句,眼圈微红——这是用绿珠坠楼的典故,劝她莫要步后尘。

柳当抚掌赞叹:“好诗!真情真性!”他看向郑还古,又看看云裳,心中一动。

宴席将散时,柳当拉着郑还古的手:“还古,我知你心意。云裳这孩子,我视如己出。”他郑重道,“但你此番赴京,前途未卜,身边带个女子,反是拖累。不如这样——等你金榜题名,授了官职,我便将云裳送往京城,权当贺礼。如何?”

郑还古怔住了。他看着柳当诚恳的眼睛,又望向远处低头不语的云裳,深深一揖:“将军厚爱,还古……愧不敢当。”

“就当是我给你的期许。”柳当拍拍他的肩,“好好考,莫负了这十年苦读。”

次日,郑还古背着简单的行囊上路了。云裳站在府门外的柳树下,远远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诗笺。

长安的冬天来得早。郑还古在客栈里苦读,手冻得开裂,就用布裹着笔杆写。有时夜深,他会取出云裳偷偷塞在他行囊里的香囊——里面除了干茉莉,还有她的一缕青丝。

放榜那日,大雪纷飞。郑还古挤在人群里,从最后一名往前看。看到第二十七名时,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中了……我中了!”他喃喃着,忽然蹲在雪地里,泪流满面。

半月后,朝廷授官:国子监博士。虽只是从七品,但对四十二岁的郑还古来说,已是人生转折。他立刻写信给柳当,信很短:“幸不辱命,已授国子博士。盼重逢。”

柳当接到信时,正是腊月二十三。他大笑着吩咐管家:“准备车马,送云裳入京!嫁妆按小姐的规格办!”

云裳在房里试穿新衣。大红的嫁衣上绣着并蒂莲,镜中的姑娘面若桃花。她小心地把那首《赠云裳》折好,贴身收藏。

正月十六,车队从洛阳出发。云裳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轮轧过冰雪的声响。她想象着长安的样子,想象着郑还古穿上官服的模样,想象着他见到自己时会说什么……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

行至嘉祥驿时,天色已晚。驿丞安排她们住下,神色却有些古怪。夜里,云裳听到两个驿卒在窗外低语:

“……真是可惜,才四十二岁。”

“听说是在国子监整理书卷时突然倒下的,痰症……”

“那后面来的这位姑娘怎么办?说是来成亲的……”

云裳手中的茶杯“啪”地落地。她冲出门外,抓住驿丞:“你们在说谁?谁四十二岁?谁痰症?”

驿丞吓了一跳,见瞒不住,只得实说:“昨日有京城来的公差说起,国子监新授的郑还古博士,年前去世了……说是旧疾突发。”

世界在瞬间失了颜色。云裳站在原地,雪花落在她乌黑的发上、大红的嫁衣上。她没有哭,只是慢慢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三日后,柳当接到急报。他读完信,久久不语,最后长叹一声:“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他亲自赶往嘉祥驿。见到云裳时,姑娘正在窗前写字,写的正是那首《赠云裳》。见到柳当,她平静地说:“将军,我想回洛阳。”

“好,回家。”柳当哽咽。

“但我不回府上了。”云裳抬起头,眼中一片清明,“郑先生生前常说,女子也该读书明理。我想用我的积蓄,开一间书塾,教穷人家的女孩识字读书。”

柳当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好!我帮你!”

三年后,洛阳城南多了间“还古书塾”。女塾师云裳,教出的学生已有三十余人。她总在第一堂课上,给孩子们讲一个故事:关于一个穷书生,一首诗,一个未完成的约定。

每年腊月二十三——郑还古授官那日,云裳会独自来到洛水边,放一盏莲花灯。灯里装着那首泛黄的诗笺。

有些约定,未必需要相守才能完成。当一个人因你而成为更好的自己,当一段情化作照亮他人的光,那诺言便在更辽阔的天地间得到了成全。生命会终止,但真诚激发出的善与美,会在人间继续生长,如灯传灯,明灭不息。

4、江陵士子

唐咸通年间,江陵城西有座小院,三间瓦房,一架葡萄。书生李慕言坐在灯下,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妻子芸娘端来一碗粥,米少水多,清可见底。她轻轻放在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欲言又止。李慕言放下笔,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原本纤秀,如今已生了薄茧。

“明天,我去岭南。”他终于说。

芸娘的手颤了颤。岭南交广之地,千里之遥,商路艰险,但也是唯一能快速挣到钱的地方。家里的米缸快空了,书生的体面在生计面前薄如蝉翼。

“要去多久?”她声音很轻。

李慕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五年之约”。他推到她面前:“若五年后今日,我未归家,这纸婚书便不作数了。你可自行改嫁,不必等我。”

芸娘猛地抬头,眼圈红了:“你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李慕言认真看着她,“我不能误你一生。五年,若我能挣够家用,一定回来;若不能……你跟着我,只会受苦。”

那夜,葡萄架下的蝉鸣格外凄切。芸娘哭了半宿,最后还是在那张纸上按了手印——因为她知道,若不按,丈夫绝不会安心上路。

次日清晨,李慕言背着简单的行囊走了。芸娘送到江边,看他上了南下的货船。船渐行渐远,她忽然追着岸跑起来,边跑边喊:“我等你!五年!十年也等!”

这句话,李慕言没听见。江风太大,吹散了她所有的呼喊。

第一年,芸娘在院里种了菜,替人缝补衣裳,偶尔也接些抄写的活。每月十五,她都会去江边站一会儿,仿佛这样就能离丈夫近些。

第二年,李慕言托人捎回一封信和几两银子。信很短,只说在岭南跟着商队学做生意,一切安好。芸娘把信读了无数遍,边角都磨毛了。

第三年,音讯渐稀。有从岭南回来的商人说,那边匪患频发,商路不好走。芸娘开始做噩梦,梦里都是丈夫遇险的画面。

第四年秋天,她生了一场大病。邻里帮忙请了大夫,药钱是前刺史王大人垫付的。王大人致仕后住在城东高丽坡,是个和善的老人,听说书生娘子生病,派人送了钱粮来。

病好后,芸娘去道谢。王大人看着她苍白的脸,叹道:“你丈夫可有消息?”

芸娘摇头。

“若他……不回来了呢?”

她咬着唇不说话。

第五年腊月,距离约定之期只剩三个月。王大人又来了,这次是正式提亲。他说得诚恳:“我夫人去年过世,儿女都在外任职。你独自一人太苦,若愿来,我必待你如初。”

芸娘看着桌上那张“五年之约”,日期赫然在目。她想起丈夫临走时的话——“不必等我”。

那夜下了大雪。芸娘在灯下坐了整宿,天亮时,她对前来说媒的嬷嬷点了点头。

出嫁前一晚,她将李慕言留下的几件旧衣洗净叠好,连同一封信锁进木箱,钥匙扔进了井里。信上只有一行字:君若归时妾已嫁,满城飞雪似杨花。

却说李慕言这五年,过得比想象中艰难。

初到岭南,语言不通,水土不服,病了大半年。好转后跟着商队进山收货,遇过土匪,翻过车,最险的一次掉进山洞,断了三根肋骨。但他记着五年之约,伤未痊愈就又上路了。

第四年,终于攒下一笔钱。归程时遇到山洪,货物全毁,他死里逃生,却身无分文。不得已在当地又熬了一年,做苦力,当账房,什么活都接。第五年深秋,终于凑够盘缠,踏上了归途。

紧赶慢赶,回到江陵那日,正是五年约满后的第三个月。

小院还在,葡萄架枯了。邻居见到他,先是一惊,而后叹息:“李相公回来晚了……芸娘三个月前,嫁去高丽坡王大人府上了。”

李慕言站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他想起离别的清晨,想起芸娘追着船跑的身影,想起自己说“不必等我”时的决绝——原来最伤人的话,是自己亲口说的。

几经打听,他找到了高丽坡底的宅邸。朱门高墙,不是他能叩开的。他在门外徘徊三日,终于求来纸笔,在石阶上写了一首诗:

“阴云漠漠下阳台,惹着襄王更不回。五度看花空有泪,一心如结不曾开。纤萝自合依芳树,覆水宁思返旧杯。惆怅高丽坡底宅,春光无复下山来。”

写罢,他请门房递进去:“就说,故人李慕言求见。”

王大人拿到诗时,正在书房看书。读到“五度看花空有泪”,他顿了顿;读到“覆水宁思返旧杯”,他放下诗笺,长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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