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毛票(1/2)

那是他一个月的伙食费,是母亲特意给他攒的。

德兴捧着粮票和钱,眼泪掉在上面,把纸币都浸湿了,他哽咽着问:“二哥,那你呢?你在学校吃什么?”

德昇揉了揉弟弟的头,强装镇定地说:“放心,二哥总有办法。”他不敢看弟弟的眼睛,怕自己也忍不住哭出来。

火车快要开了,他转身登上火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弟弟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的身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其实他能有什么办法?到了学校,食堂吃饭要粮票,他把粮票都给了弟弟,自己只能靠着学校免费供应的玉米糊糊度日。

那玉米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每天两顿,根本填不饱肚子。有时候饿极了,他就去水房接凉水喝,硬生生忍着。

那天从火车站出来,德昇想去厕所洗把脸,刚走到厕所门口,就看见地上一卷钱。

他捡起来展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纸币,有一角、两角的,还有几张一元的,他数了一遍又一遍,竟然有五块六毛钱。这比他一个学期的伙食费还多!

德昇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四处张望,连个人影都没有。

“谁的钱掉了?”他大声喊了几声,只有风吹过墙角的声音,还有远处火车的鸣笛声。

他心脏砰砰直跳,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厕所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凄风冷雨吹打着墙角堆积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连个人影都没有。

“喂!谁的钱掉了?谁的钱?”他鼓起力气,又大声喊了几遍,回应他的只有更加急促的风雨声。

他捏着那卷钱,像捏着一块烫手的山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里天人交战。

丢钱的人一定很着急吧?这些毛票,说不定是哪位老乡攒了许久,准备用来买药、买粮或是给孩子交学费的救命钱。

可是……可是他自己也正处于绝境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站台上的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朦胧。

眼看最后一班回学校的公交车就要收班了,如果再不走,今晚可能就要露宿街头。

德昇从下午一直等到天色完全漆黑,始终没有人来寻。

最终,对迟到的恐惧和对未知的害怕压倒了一切,他咬了咬牙,将那卷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衣兜里,一路小跑着冲向了公交站。

后来,就是这笔“意外之财”,让他那个学期在极度节俭的情况下,每餐只打最便宜的菜汤,就着免费糊糊,或者去捡食堂扔掉的菜帮子,硬是撑了下来,没有因为饥饿而彻底倒下。

直到多年以后,德昇有时在夜深人静时,还会回想起那个冰冷的雨日下午,回想起那卷救急的毛票。

他始终不知道失主是谁,这份愧疚和感激一直深埋心底。他想,那大概真是上天可怜他们兄弟,看他这个苦孩子实在走投无路,才降下的一点微末的眷顾吧。

后来他参加工作,不管日子过得多好,都从来不敢浪费粮食,也总是尽自己所能帮助别人,他总觉得,自己欠着一份不知名的恩情。

抗洪的日子,紧张、疲惫而漫长。

指挥部为了保持队伍的战斗力,实行轮班制度,通常是两天两夜在坝上坚守,然后换下来休息一天。

每当换防时,指挥部偶尔会下发一些补给品,多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稀罕物,比如铁皮包裹的午餐肉罐头、坚硬的压缩饼干、或者几包香烟。

德昇每次领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尤其是那罐油汪汪、香喷喷的午餐肉罐头时,都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他舍不得当场打开吃掉,总是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再用雨衣仔细裹好,生怕被无孔不入的雨水打湿泡坏了。

那是他能带给家里孩子们最好的东西,是艰苦日子里一点实实在在的油腥和念想。

换班后,他常常是满身泥泞,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赶,脑海里浮现的,是孩子们看到罐头时那亮晶晶的眼神和开心的笑容,这能驱散他身体里大半的疲惫。

暴雨如注,路上的泥浆更深了,雨鞋里灌满了泥水,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走到半路,他不小心摔了一跤,怀里的罐头掉在了泥里。他赶紧爬起来,把罐头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浆,心疼得不行。

回到家,德昇把罐头递给冬雪,让她分给弟弟妹妹。看着孩子们欢呼雀跃的样子,他满身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俊英正在厨房烙饼,金黄的玉米面饼子在锅里滋滋作响,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我们单位全体上坝,我得走了。”德昇一边说,一边脱下沾着灰土的旧衣服,换上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这是市一建的统一制服,左胸口印着“盘锦市第一建筑工程公司”的字样,已经有些褪色了。

“下次多长时间能回来?”俊英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

“不清楚,估计得轮班,可能两天两夜换一次。”德昇把裤脚挽到膝盖,顺手拿起墙角的雨衣和胶鞋,“家里就交给你了,孩子们……”

“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俊英打断他的话,把刚烙好的饼子塞进他手里,“趁热吃,到了坝上注意安全。”

德昇点点头,咬了一大口饼子,玉米的香甜在嘴里散开,他三口两口吃完,转身就冲进了雨幕里。

洪水越涨越近,盘山城里的人们开始恐慌起来,纷纷涌进商店抢购物资。

工农兵商店里挤满了人,货架前乱糟糟的,吆喝声、争吵声此起彼伏。

大家都在抢饼干、方便面、罐头、蜡烛,只要是能长时间存放的东西,都往家里搬。

有的人一次买十几斤饼干,用网兜装着,扛在肩上;有的人抱着好几瓶罐头,生怕被别人抢走;还有的人在抢蜡烛,因为担心洪水会导致停电。

商店的男职工都被抽去上坝了,剩下的女职工既要保证营业,又要应付抢购的人群,忙得脚不沾地。

俊英原本在财务室做账,安安静静的,可这时候也被抽去前面柜台帮忙。

她穿着商店统一的蓝色工作服,戴着白色的手套,站在柜台后面,一边给顾客找零,一边还要帮忙拿货、维持秩序。

“同志,给我来五斤饼干!”

“我要三瓶午餐肉罐头!”

“有没有蜡烛?给我来十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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