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1/2)
淳平九年,夏。
沈复踏入澄明堂时,日头正烈。蝉鸣撕扯着暑气,穿过庭院里新栽的梧桐,落在他玄色礼服的袖缘上。
那礼服是按正君规制缝制的,十二章纹用暗金线绣得密密匝匝,领口压着一道繁复的云雷边——沈家连夜赶制的嫁衣,重得几乎要压弯他的肩。
但他背脊挺得笔直,像他自幼习武时握的那杆枪。
堂内阴凉,冰鉴散着丝丝白气。他的目光掠过两侧垂首侍立的宫人,最后定在堂上主位那个身影上。
怜舟沅宁。
她穿着常服,月白的绸衫衬得那张脸愈发青稚。
十五岁,眉眼间还留着未褪尽的少年轮廓,可那双眼睛——沈复想起多年前在御书房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躲在齐弄溪身后偷看他的模样。
那时她六岁,眼睛圆而亮,像蓄着两汪清泉。
如今那泉水沉静了,成了深潭。
“臣侍沈复,拜见殿下。”
他依礼跪下,玄色衣摆铺开如墨莲。额头触地时,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这套动作他昨夜在沈府练了十几遍,每一次跪拜的角度、衣袖展开的弧度、乃至低头时脖颈弯曲的尺度,都要分毫不差。
正君不能有差错。
沈家的嫡子亦然。
“沈师父……正君起来吧。”
声音从上方传来,清凌凌的,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介于童音与少年音之间的微哑。
她自六岁上便到沈氏书塾学习诗文,她学的许多诗篇,都是他所授。
沈复起身,抬眼时撞上她的目光。她在打量他,很平静的打量,像在审视一件新得的器物。这目光让他袖中的指尖微微蜷起,但他面上仍是温润得体的笑。
“殿下……长高了许多。”他说。
“正君却未变。”怜舟沅宁从主位走下来。她身量已到他肩头,走路时步态端方,是皇室自幼训导出的仪态。
她在距他三步处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君臣该有的分寸。
“归藏斋已收拾妥当,沈师可还缺什么?”
“殿下安排周详,臣侍并无缺憾。”
“那便好。”她顿了顿,忽然问,“沈瑶可还闹着要跟你来?”
沈复微怔。
幼妹沈瑶性子乖张又格外黏他,自他赐婚旨意下来后,便日日哭闹,说要跟兄长入府。这事他从未对外人提过。
“阿瑶如今已经快十五岁了,是懂事的年纪了。”
怜舟沅宁却笑了。
那笑意很淡,只在她眼角漾开一丝波纹,很快又平复。
“孤记得她,从前在宫宴上见过,躲在你身后偷果子吃。”她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他,“正君不必忧心,孤已请了丹青大家陆先生每月去沈府授课三次。她既爱画,便让她好好画。”
他忽然想起昨夜父亲将他唤到病榻前,枯瘦的手攥着他的手腕,声音嘶哑:
“复儿,沈家的将来系于你一身。瑶儿不成器,你须在公主府站稳脚跟。沈氏百年基业,不能断在我们父子手上。”
那时烛火摇晃,将父亲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其实他早该议亲的,可是十九岁时长姐沈珏遇刺身亡,嫡系一脉,只剩了他和幼妹阿瑶,他那时抽不开身,只能一拖再拖,便到了如今这个年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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