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说服诤臣(1/2)
承天殿的晨光来得格外庄重,金乌初升时,第一缕光线穿透十二扇描金菱花窗棂,在高逾三尺的金砖上织就斑驳光影。那些金砖并非凡品,乃是先帝登基时征调江南十万工匠,取湖底沉积三十年的细泥,以糯米汁、桐油反复夯筑而成,而望海楼承天殿这批更是漂洋过海耗尽民力财力从江南运来的,海上漂没损耗不计其数。
金砖历经数十年踩踏,表面磨得光可鉴人,此刻倒映着殿顶盘龙的狰狞鳞甲——那龙首向东,龙须用纯金拉丝镶嵌,龙睛则是两颗东海夜明珠,在晨光中流转着幽绿的光。百官朝服的暗纹也被映照其上:文官的云雁纹、武官的走兽纹、宗室的蟒纹,交织成一片流动的锦绣,将整个大殿浸在一片肃穆的冷光里。殿角立着四尊青铜仙鹤香炉,青烟袅袅升起,与晨光中的尘埃共舞,空气中浮动着龙涎香、墨香与百官身上淡淡的汗味,像一根绷紧的弓弦,只待某个契机便会断裂。
早朝的鼓乐余韵刚散,文武百官仍按品级列队肃立。文官队列中,六部侍郎以上的官员身着绯色官袍,袍摆绣着云雁,腰间玉带扣是青玉雕成的莲花;五品以下的九品官则着青色官袍,袖口窄小便于书写,官帽两侧的翅翎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武将队列里,燕王姬胜的玄铁甲胄泛着冷光,肩吞兽的鳞片是用真虎皮贴制;兵部尚书许敏崧的绯色武官袍内衬着锁子甲,甲片相击发出细碎的“叮当”声;锦衣卫指挥使李自阐的飞鱼服最为醒目,獬豸补子用金线绣成,行走时獬豸的独角仿佛要刺破空气。他们虽列队肃立,却无半分往日的松弛——昨日军方高层秘密会议与帝后亲临军营犒赏三军的消息,早已通过锦衣卫的密报网传遍安东府官场。几个年轻的巡察御史官袍下摆已开始微微颤抖,彼此交换着眼神,嘴唇翕动着不知在议论什么;户部的一名员外郎偷偷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不时瞟向龙台方向。
果不其然,当所有奏议念完,女帝姬凝霜并未如常宣布“退朝”。她端坐九龙御座,那御座以紫檀木为胎,通体包金,九条蟠龙用金丝楠木雕成,龙爪紧扣着嵌满宝石的宝座扶手。凤目微抬,那双曾令朝堂震颤的眼睛此刻清冷如寒潭,眼尾的细纹里藏着昨夜未眠的疲惫,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卿,朕与皇后商议决定,自今日起正式成立【内廷女官司】,以分担内宫庶务、协理天下机要、匡扶社稷!”
话音未落,满朝哗然!
文官队列中,一位身着半旧绯色官袍的老臣猛地攥紧笏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笏板上刻着的“大理寺卿吕正生”七个小字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凹痕。武将队列里,燕王世子姬长风下意识按了按腰间佩剑,剑柄上的红绸穗子因他的动作而晃动。
尽管早有传闻,但当“内廷女官司”五个字从女帝口中吐出,那种颠覆千年“后宫不得干政”祖制的冲击力,依旧让所有人头皮发麻。“妇人掌权”“牝鸡司晨”的古老诅咒在无数饱读圣贤书的文官心中翻腾,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漫开:“后宫干政乃亡国之兆啊……”“皇后竟要效仿前朝妖后不成?”“祖宗成法岂容践踏!”几个年轻巡察御史的官袍下摆颤抖得更厉害了,其中一个甚至因紧张而碰掉了笏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引得众人侧目。
就在骚动即将失控之际,一个苍老而倔强的身影从文官队列中走出。他身形清瘦如枯竹,白发稀疏却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乌木簪固定,绯色官袍肩头磨出毛边——那是常年伏案批阅卷宗所致,袖口沾着几点墨渍,像是清晨整理文书时不小心溅上的。
正是以清廉刚正闻名天下的大理寺卿吕正生。
这位年近七旬的老臣,鬓角已染霜华,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却站得笔直如同宁折不弯的老松。满朝文武瞬间噤声,目光如箭矢般射向他:他曾在十数年前弹劾前任兵部尚书贪污军饷时,当着先帝的面将账册掷于丹墀,账册散落时露出夹层的银票,让那权倾一时的兵部尚书当场瘫软;也曾为替冤案昭雪,在诏狱中被廷杖六十仍不肯画供,血肉模糊的脊背上刺着“诤臣骨”三字,那是他用鲜血写下的抗议。此刻他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官靴底与金砖摩擦发出“沙沙”声,像在丈量着祖宗成法的底线。
“陛下英明神武,皇后经天纬地!”吕正生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金石坠地,穿透殿宇的喧嚣,“但臣以为,国之重任不可徒丧妇人之手!后宫亦不能干涉朝政! 此乃祖宗成法、社稷之本!”说罢,他猛地撩起官袍下摆,对着龙台行五体投地大礼。那官袍下摆洗得发白,膝盖着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上,青砖的寒气透过皮肤直钻骨髓。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自己的一生:寒窗苦读二十载,近三十岁才中举,为官近四十年,从未收过一文不义之财。在京城租住的陋室里,他与老妻相依为命,妻子纺线织布补贴家用,他则每日在油灯下批阅卷宗至深夜。子女皆靠自己俸禄读书,从未求过半分荫庇——长子考中举人后,他特意写信叮嘱“莫求官、莫敛财”;次女嫁了个穷书生,他送去的嫁妆只有几箱旧书和亲手写的治家格言。
他不怕死,只怕祖宗规矩毁于一旦,怕这江山社稷落入妇人裙带之手。他很清楚,今日若被廷杖打死,史书上会记下“吕正生死谏护法”的美名,足以抵消“抗旨”的罪名——这是他能为这腐朽的朝堂做的最后一件事。
“臣,死谏!”
这三个字如三道惊雷劈在大殿之上。吕正生闭着眼,等待着廷杖落下的剧痛,耳边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他听见女帝姬凝霜的声音带着寒意:“掌印太监吴胜臣!”
吴胜臣那尖细的嗓音立刻应道:“奴才在!”——“将此不识时务的老顽固拖下去,廷杖伺候!”
就在两名锦衣卫上前架住吕正生胳膊的刹那,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陛下,且慢。”
你缓缓站起身,那身朴素的灰色夹克在满殿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肘部还打着一块深色补丁——那是昨日在军营与士兵同吃时,不小心被柴火燎到的。夹克的布料是新生居特制的粗棉,虽不华丽却异常结实,此刻随着你的动作,袖口蹭过龙椅的扶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你轻轻按住姬凝霜抬起的手腕,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眼底的杀意稍稍收敛。
姬凝霜的凤目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任由你握住她的手。随后,你一步步走下高高的龙台,脚步很轻,却在金砖上踏出清晰的回响——“哒、哒、哒”,每一步都像敲在百官的心上,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你走到吕正生面前,弯下腰,双手托住他瘦骨嶙峋的手臂。这位老臣的官袍下,手臂因常年伏案而微微颤抖,皮肤松弛地包裹着骨头,你却能感觉到他骨骼里那股不屈的硬气。他的指甲缝里还留着昨日批阅卷宗时沾的墨渍,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老先生公忠体国,我深感钦佩。”你的第一句话不是驳斥,而是肯定。吕正生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满是惊愕——他准备好慷慨赴死,却没料到对方会用这样的姿态与他对话。他看见你眼中并无嘲讽,只有真诚的敬意,这让他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
你扶着他站起身,指尖不经意触到他官袍袖口的补丁,那是用粗麻线缝的,针脚歪斜却结实,显然是老妻的手艺。
“但我想请问老先生一个问题,”你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天下人本分男女,如今坐在这龙椅之上的是谁?”
吕正生一愣,下意识答道:“自然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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