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激发兵变(1/2)

当天,傍晚。

暮色如凝血,残阳挣扎着将最后几缕暗红泼洒在洛京鳞次栉比的屋瓦上。北军营都统钱彪的府邸,那高耸的飞檐戗角,也被镀上了一层不祥的、仿佛干涸血迹般的金红光泽。白日里“皇恩浩荡”的喧嚣已然散尽,府门前象征性的红绸还未撤去,在渐起的晚风中无力飘拂,衬得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愈发冷硬。

钱彪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挪回内院书房。那身崭新的武官常服,此刻穿在身上非但感觉不到丝毫荣耀,反而像一副浸了水的生牛皮枷锁,沉甸甸地勒着他的脖颈与胸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滞涩感。白日里强堆的笑脸已然僵硬,面皮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书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与外界隔开。室内只点了一盏落地宫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却让空气更显凝滞。这里是他经营了二十年的“体面”所在:多宝阁上,前朝的青瓷玉器、本朝的御赐珍玩,在幽光下泛着温润而冷漠的光泽;紫檀木大案上,端砚、湖笔、徽墨、宣纸,摆放得一丝不苟;最显眼的,是正面墙上高悬的那方先帝御笔亲题的“忠勇可嘉”泥金匾额,铁画银钩,在光影中沉默地俯瞰着他。

这些,都是他钱家数代、更是他钱彪半生钻营、战战兢兢才积累下的“根基”与“脸面”。可此刻,这些物件,连同匾额上那四个刺眼的大字,都仿佛变成了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密密匝匝地扎在他的眼球上、心尖上。

他踉跄两步,跌坐进那张惯常能带来安稳感的黄花梨木大师椅中。椅背和扶手因常年摩挲,早已包上了一层温润透亮的浆壳。他无意识地、近乎贪婪地用汗湿的掌心反复摩擦着扶手,那实实在在的、属于“他的”触感,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试图从这熟悉的冰凉木质中,汲取一丝早已荡然无存的“安定”。

“咯吱——”

书房那扇厚重的楠木门,被极轻微地推开一条缝隙,又迅速合拢。一个佝偻、瘦削、如同影子般的老者,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是钱顺,跟了他三十多年、最信任也最沉默的老家奴。钱顺的脸上沟壑纵横,每一条皱纹里都刻满了谨慎与卑微,此刻更是紧绷如风干的橘皮,不见一丝活气。他挪到书案旁,腰弯得更低,浑浊的老眼警惕地扫过门窗,这才将干瘪的嘴唇凑到钱彪耳畔。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是从喉管里挤出几声压抑的、风箱般的喘息,仿佛接下来说出的每个字都要耗去他残存的全部生命。然后,那两片枯槁的嘴唇几乎未动,用仅有两人能闻的气声,一字一顿,如同毒蛇吐信:

“老、老爷……宫里头……刚递出来的话……说、说那明晚的夜宴……是……是‘断头饭’……”

话音落下的瞬间,钱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又缩成了一团更深的阴影。

“啪嚓——!”

脆响炸裂!

不是瓷器坠地的声音先至,而是钱彪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当胸击中,猛地向后一仰,撞得沉重的黄花梨木椅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手中那只把玩了十余年、爱若珍宝的前朝宣德青花缠枝莲纹压手杯,从他骤然失去所有力道、变得冰冷僵直的指间滑脱,划过一道短暂而绝望的弧线,狠狠砸在书房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名贵的瓷器瞬间粉身碎骨!碎片与尚未冷却的茶汤四散飞溅,有几片锋利的瓷屑甚至崩到了钱彪的袍角与靴面上,滚烫的茶水洇湿了一大片昂贵的苏州绸缎,他却浑然未觉。

他的脸,在宫灯晦暗的光线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那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死人才有的、泛着青灰的僵白色,仿佛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被抽空、冻结。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颜色紫绀。额头上、太阳穴旁,黄豆大的冷汗争先恐后地沁出,汇聚成浑浊的水流,顺着剧烈抽搐的脸颊肌肉蜿蜒而下,在下颌处摇摇欲坠,最终“啪嗒”、“啪嗒”滴落在他前襟的麒麟补子上,将那威风凛凛的神兽染得一片狼藉。

死寂。

书房里只剩下钱彪拉风箱般粗重、却无法将空气真正吸入肺叶的喘息声,以及他自己那擂鼓般、几乎要撞碎胸骨的心跳声。

荣耀……与死亡。 恩宠……与审判。

两个极端的概念,带着白日里无比清晰的画面与声音,蛮横地撞入他的脑海,疯狂搅拌、撕扯!那绵延数里的绯红仪仗、宦官们尖利刺耳的唱喏、同僚们或真或假的羡慕眼神、府外围观百姓山呼海啸的“万福”之声……与此刻耳边这声如附骨之蛆、来自幽冥的“断头饭”低语,交织缠绕,拧成一股冰冷刺骨的绳索,死死勒住了他的喉咙,扼断了他所有的呼吸与思考!

两条截然相反的信息,两条看似不同的道路,指向的却是同一个终点——毁灭!那个高高在上、手段酷烈的男皇后杨仪,根本没打算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活着走出明晚的咸和宫夜宴!

所有的侥幸——“或许只是警告”、“或许还能斡旋”、“陛下或许会念旧情”;

所有的自我安慰——“我毕竟是一营都统”、“根基深厚”、“法不责众”;

所有的犹豫不决——在此时此刻,在这赤裸裸、恶毒到极致的死亡预告面前,被无情地、彻底地碾磨成了齑粉!

“嗬……嗬……”

钱彪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眼球因极致的恐惧和骤然爆发的暴怒而布满血丝,向外凸出。一股混杂着冰寒绝望与焚心怒火的邪异血气,如同火山熔岩,猛地从他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烧得他眼前发黑,耳边嗡鸣!

反了!

就他娘的反了!

这两个字,不再仅仅是脑海中的念头,而像是烧红的烙铁,带着皮肉焦糊的嗤响与深入骨髓的剧痛,狠狠地、永久地烫在了他的灵魂最深处!

但此刻,身处风暴眼中心、咸和宫主殿内的你,却觉得这火烧得还不够旺,这水搅得还不够浑。

殿内只燃着几盏靠近舆图的铜灯,光线集中在巨大的洛京沙盘与铺满长案的密报上,将你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身后绘着万里江山的屏风上。你刚刚放下最后一封来自魏进忠的密札,上面简要汇报了第一条“断头饭”流言已精准投放的效果。墨迹犹带微湿。

仅仅坐在这象征着帝国权力核心的宫殿里,阅读这些由无数暗线汇总而来的、冰冷的、缺乏鲜活气息的文字,已经无法满足你身为这场即将席卷洛京的滔天巨浪“总导演”的兴致。你要的不仅仅是结果,更是过程——是亲眼目睹、亲耳聆听,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帝国“柱石”们,在你为他们精心编织、无可逃脱的末日罗网中,是如何上演最后、也是最疯狂丑陋的挣扎与哀嚎。

但在你决定亲临“剧场”,欣赏这出悲剧的排练之前,你觉得,施加给那些“演员”的压力,这催命的火候,还可以,也必须,再添上最猛烈的一把柴。

“魏公公。”你的目光并未从沙盘上标示着三大营位置的红色小旗上移开,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斩金截铁、不容置疑的意志力,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将成为事实的自然规律。

“老奴在。”

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掌大内密探的魏进忠,如同一个没有重量的幽灵,从御座侧后方那片最浓郁的阴影中无声浮现。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陈旧的靛蓝色宦官常服,腰背习惯性地微微佝偻,脸上挂着几十年如一日的、仿佛用模子刻出来的谦卑笑容,低眉顺眼。唯有偶尔从低垂的眼帘缝隙中泄出的那一线幽光,才隐隐透露出这具枯瘦躯壳下所蕴含的、足以让无数朝臣夜不能寐的阴狠与机敏。

“再放一个消息出去。”你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魏进忠那光滑无须、却布满细密皱纹的脸上,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就说,安东府燕王姬胜殿下麾下的三万‘靖难新军’,已奉陛下密诏,日夜兼程,不日即将兵临洛京城下。此来,专为参与京城防务‘换防’事宜。”

魏进忠那看似枯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幅度小到若非顶尖高手绝难察觉。他几乎是在你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完全洞悉了这条看似平常的“军事调动”流言背后,所蕴含的那份令人骨髓发寒的、极致恶毒的算计!

第一条“断头饭”的流言,是告诉钱彪、侯玉景那些人“你们要死了”,是直截了当的死亡威胁,激发的是他们最本能的恐惧与狗急跳墙的冲动。

而这第二条关于“燕王新军换防”的消息,其狠毒之处在于,它彻底掐灭了那些人在绝望中可能滋生的、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比如“挟持天子以令诸侯”,比如“控制京城与朝廷谈判周旋”。新军一旦入城完成换防,他们这些腐朽的京营将官,就连最后一点“奇货可居”、用以讨价还价的筹码都将丧失殆尽!这会像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那些已然成为困兽的将领心上,逼着他们必须在“援军”抵达、彻底失去任何翻盘希望之前,就仓促地、不计后果地发动那场注定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的叛乱!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更是……催动他们加速奔向死亡深渊的战鼓!

“老奴……明白!”魏进忠的声音因洞悉这计谋精妙与残酷而抑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暗哑的兴奋,那是猎犬嗅到血腥味、毒蛇锁定猎物时的本能战栗,“殿下此计,鬼神莫测。这已非简单的催命符,这是……逼着他们自蹈死路、速求灭亡的夺魂鼓!”

“去吧。”你轻轻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仿佛只是下达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指令,“要快,要悄无声息。流言的源头要模糊,传递的路径要曲折,但最终,必须让‘该知道’的人,‘恰好’在最关键的时刻,知道这条‘要命’的消息。”

“老奴领旨。”魏进忠不再多言,保持着那谦恭的姿势,身影向后退入阴影,如同墨汁滴入深潭,瞬息间便与那片黑暗融为一体,再无踪迹。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你没有返回后殿寝宫休息,甚至没有在案前多做停留。你走到殿侧一座不起眼的鎏金铜兽炉旁,伸手在瑞兽下颌某处轻轻一按。“咔嗒”一声轻响,炉侧一块雕花木板悄然滑开,露出后面一道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门内是向下的石阶,通往皇宫地下纵横交错的密道网络之一。

你并未返回寝宫,而是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布直裰,从另一处密道出口悄然离开了守卫森严的皇城,踏入了洛京繁华而嘈杂的街市。你的目的地,是一个任谁都意想不到的地方——【内廷女官司】设在洛京东市附近的巡检司衙署。这里明面上是稽查市舶货物、维持商业区秩序、调解商事纠纷的机构,门前挂着“厘清市易,惠泽商民”的匾额,平日里进出的多是商贾与平民。而实际上,这里是女官司布设在民间最庞大、也最隐秘的情报眼线枢纽之一,洛京城内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的许多动静,最终都会汇聚到此处。

指挥使水青正在后堂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里,就着两盏明亮的油灯,核对近日从各方汇总而来的、关于京营将官及其背后势力在京城诸多产业中异常资金往来的账目副本。数字冗杂,线索盘根错节,她秀美的眉头微蹙,全神贯注。

当那扇从内部闩着的房门被无声推开,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水青手中那支蘸饱了墨的狼毫小楷笔,“啪嗒”一声,直直掉在了铺开的宣纸账册上,浓黑的墨汁迅速氤氲开来,染污了一大片娟秀的字迹。

她像是被雷击般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圆凳,发出“砰”的闷响。她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一双明眸瞪得极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仿佛看到了最不可能出现的幻影。

“殿……殿下?!您、您万金之躯,怎么会……怎么会来这里?这、这里太过污秽杂乱,实在不是……”

“给我找一身最不起眼的行头。”你直接打断了她因极度震惊而语无伦次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必须立刻执行的意味,“粗布短褂,越旧越好,补丁越多越妙。要马上就能穿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