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激发兵变(2/2)
你顿了顿,走到她那张堆满卷宗的案几旁,目光扫过上面一些标记着特殊符号的地名:“另外,告诉我,最近几天,城里我们重点‘关照’的那几位‘大人物’,在他们心烦意乱、需要商量‘要事’却又不敢在府中聚议时,最喜欢去哪几家地方?”
水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将几乎跳出嗓子眼的心按了回去。她深知你的作风,更明白此刻任何多余的疑问都是愚蠢且危险的。她立刻敛去所有惊容,恢复了一名优秀情报主管应有的冷静与效率。
“是!请殿下稍候!”
她甚至没有唤门外的属下,亲自快步走向后堂连接着的一间小储物室。不过一盏茶多一点的时间,她便捧着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转了回来。
那是一套灰褐色的粗布短褂,布料厚实但粗糙,肘部、肩背和膝盖处打着颜色略深、针脚细密的同色补丁,仿佛经过长期磨损与缝补。衣服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气味,显然刚刚浆洗过,但依旧掩不住那股属于市井劳力的烟火气息。
“这是属下们平日需要近距离盯梢或混入底层时备用的衣物,已按殿下吩咐,选了最不起眼的一套。至于地点……”水青语速加快,但清晰有序,“根据一个时辰前的最新回报,羽林营侯玉景名下的‘观鱼阁’、南城‘万利来’赌坊后堂、以及西市一家叫‘杏林堂’的药铺后院,都曾有可疑人物频繁出入。其中,‘观鱼阁’今晚的防卫似乎比平日更加严密,三楼临河的‘天’字甲号厢房早早被订下,但并未见招待外客,侯玉景本人半个时辰前已悄然进入,至今未出。”
“观鱼阁……”你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接过那套粗布衣服,转身走入旁边的更衣小间。
约莫半个时辰后。
巡检司衙署僻静的后角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一个身影侧身闪了出来,迅速融入东市渐起的暮色与人流之中。
这是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身材中等,穿着那身打满补丁的灰褐色粗布短褂,下面是一条同样陈旧、裤脚有些磨损的黑色布裤,脚上一双沾着泥点的旧布鞋。他脸上似乎不经意地蹭了几道灶灰,头发也有些蓬乱,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他的眼神有些飘忽躲闪,看什么都带着一种怯生生的、来自乡下的好奇与畏惧,却又努力想装出点镇定的样子。走路时,步履似乎因长途跋涉或饥饿而显得有些虚浮蹒跚。
活脱脱一个初次来到京城这等繁华之地、投亲不遇、身上银钱将尽、前途茫然又强自掩饰惶恐的乡下穷小子。
你就以这般天衣无缝的姿态,慢悠悠地晃荡在洛京华灯初上、人声鼎沸的街头。耳边充斥着商贩们卖力的吆喝、妇人讨价还价的尖利、孩童追逐嬉戏的笑闹、酒楼茶肆里传出的丝竹管弦与划拳行令之声;鼻尖萦绕着刚出炉的胡饼香气、食摊上煮着羊杂的浓郁膻味、脂粉铺飘出的甜腻、骡马市的牲口味、以及无数行人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汗味与尘土的、独属于都市的浑浊气息。
然而,在这喧嚣扰攘的市井烟火之下,你的脑海中,却无比清晰地同步浮现着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精密如机械构图般的景象——那张由【内廷女官司】、【锦衣卫】、【大内密探】这帝国三大情报机构耗费无数心力共同绘制、不断更新的洛京地下网络详图。图上不仅标注着每一条明街暗巷、每一处府邸衙门,更细致刻画了下水道走向、废弃宅院的密道、某些建筑不为人知的夹层与暗室,乃至一些关键人物私下联络的隐秘站点。
结合水青方才紧急汇报的几处可疑地点,以及你脑海中那张“活”地图的索引,你几乎不假思索,便迅速锁定了今夜侦查的首要目标—— 位于内城朱雀大街中段、紧邻着洛水支流“金水河”的“观鱼阁”。
此处是羽林营都统、宁西侯之后侯玉景名下的重要产业。一座临水而建的三层重檐木楼,飞檐斗拱,建造得颇为精巧。它以重金聘请的名厨烹制各类河鲜,尤其以一道“金鳞跃龙门”(糖醋鲤鱼)和一道“清蒸玉板鲈”闻名京师,价格昂贵至极,非豪商巨贾、达官显贵不敢轻易踏入。更重要的是,此地地理位置闹中取静,前后门皆有精悍护院把守,生面孔极难靠近。而三楼那几间视野最好的雅间,特别是最大的“天”字甲号厢房,常年不对外开放,实则是侯玉景与心腹僚属、利益盟友进行密谈的绝佳场所,私密性与安全性都极高。
你没有走向观鱼阁气派的正门,那里灯火通明,车马簇簇,衣着光鲜的客人络绎不绝。你像是不经意地拐入了酒楼背后一条狭窄晦暗的巷道。这里堆满了等待清运的垃圾、破损的桌椅、空置的酒坛,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馊腐与污水混合的难闻气味,与一墙之隔的繁华喧嚣宛如两个世界。
巷道尽头,是观鱼阁高达三丈有余的、用大块青砖砌成的后院围墙,墙面光滑,在越来越深的夜色中宛如一头巨兽沉默而冰冷的脊背。墙头似乎还插着些防止攀爬的碎陶片。你抬头略一打量,嘴角那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些。
足尖在墙根一块微微凸起、不甚起眼的青石上轻轻一点——动作幅度小得如同只是跺了跺脚上的灰尘。下一瞬,你的身形已如一片被秋夜凉风偶然卷起的枯叶,又似一道毫无重量的青烟,轻飘飘地、毫无声息地腾空而起,恰好避开了墙头的碎陶,姿态飘逸地越过墙头,然后如同羽毛般,稳稳落在了后院那排柴房覆着厚实茅草的屋顶上。
脚下陈年的茅草只是微微一沉,连“沙沙”声都几不可闻。整个翻越过程,快、静、轻,没有借助任何工具,没有触碰任何可能发出声响的物体,甚至连衣袂破风声都微乎其微,完美地融入了渐起的夜风之中,如同最擅长潜行的鬼魅执行了一次日常的巡逻。
你伏低身体,几乎与倾斜的屋顶融为一体,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后院。马厩、水井、堆积的柴薪、通往厨房的后门、偶尔匆匆走过的杂役……一切尽收眼底,却又迅速被分析、过滤。你如同暗夜中灵巧的狸猫,在连绵起伏的屋脊与飞檐的阴影掩护下,轻盈而迅捷地移动。夜色和你身上那套与环境格格不入却又意外地能模糊轮廓的粗布衣服,成为了最好的伪装。
不过十几次呼吸的时间,你已悄然来到了主楼三层,那间最大的、窗外廊下特意悬挂了两盏明亮气死风灯的房间——“天”字甲号包厢的正上方。
屋内灯火通明,明亮的光线甚至透过窗纸,在廊下投出模糊晃动的人影。你屏息凝神,将周身气息收敛到近乎虚无,缓缓将内力运转,一丝丝、一缕缕地导向双耳经脉。顿时,外界街市的嘈杂、风声、乃至楼下隐约的丝竹声渐渐淡去,而下方厢房内那刻意压低、却因情绪剧烈波动而不断拔高、变得粗重的争吵与议论声,如同揭去了一层厚厚的帷幕,无比清晰地、一字不漏地传导进了你的耳中。
“不能,再等了!”
一个粗粝沙哑、此刻充满了岩浆般焦躁与暴怒的声音低吼道,伴随着拳头重重砸在硬木桌面上发出的沉闷“咚”响,震得杯盘似乎都轻轻跳了一下。是钱彪。
“刚刚传来的消息,你们他娘的都听到了没有?!燕王姬胜!那个在北边啃了二十年沙子、油盐不进的姬胜!他的三万靖难新军就要开过来了!说是奉旨‘换防’!等那帮杀才一到,把咱们京营上下像切瓜砍菜一样换掉,咱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就全都是砧板上等着挨刀的鱼肉,任人宰割,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可是……钱兄,息怒,息怒啊。”
另一个声音响起,透着明显的心虚、犹豫和惶恐,说话间似乎还在不安地挪动身体,带动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嘎”声。是李士恭。
“仓促起事,风险太大了!我南军营那边,粮草只暗中准备了大半,一些关键军械还没来得及从武库‘挪’出来,更重要的是,下头几个关键的哨卡、营门的哨官,还没完全用银子喂饱,或者家人还没控制在手里……万一到时候指挥不动,或者走漏风声……是不是……是不是再等两天,等我把这些首尾……”
“等?等你妈了个巴子!”钱彪粗暴至极地打断了他,声音因暴怒和极度不耐烦而尖锐刺耳,随即是“哗啦”一声,似是手臂猛地横扫,将桌上杯盏碗碟扫落在地,碎裂声刺耳。
“等你他妈把这些屁事都准备好了,老子们的脑袋早就被那妖后砍下来,挂在宣阳门城楼上风干示众,当灯笼点了!那妖后连燕王新军调动的风声都敢放出来,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咱们:别存任何幻想,洗干净脖子等死吧!现在不动手,趁他新军还没到,京城防御还在咱们手里搏一把,难道真要坐在这里,等着被人家一锅全端了吗?!”
包厢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粗重而不稳的喘息声,以及或许是李士恭因恐惧而牙齿轻微打颤的“咯咯”声。浓烈的绝望与狗急跳墙的疯狂,仿佛凝成了粘稠的液体,充盈着整个房间,甚至透过屋顶,让你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侯老弟!”钱彪猛地调转了话头,声音因急切而更显尖利,目标直指那个一直沉默的第三人,“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倒是,放个屁啊!这次那妖后摆明了是拿咱们京营开第一刀,杀鸡给猴看!我们北军、南军要是完了,下一个就是你侯玉景,就是你羽林营,就是京城里所有靠着祖上那点功劳吃饭、现在却只会遛鸟斗蛐蛐的勋贵世家!这早就不是咱们三个人脑袋能不能保住的事了!这是咱们整个京城武勋集团,是开国以来就跟大周绑在一起的所有将门世家,生死存亡的关头!”
又是令人难熬的、漫长的沉默。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瞬都仿佛在灼烧着下方两人的神经。
许久,一个阴沉、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从冰窖里捞出来,却又在最深处压抑着一丝孤注一掷、近乎癫狂的狠戾声音,终于响起了。是侯玉景:
“干了!”
这两个字如同两块生铁砸在地上,沉闷而决绝。
“我羽林营三千子弟,皆是开国以来勋贵之后,世代联姻,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明日夜宴,我会亲自挑选最可靠的家将亲卫,组成先锋死士,直扑咸和宫宫门!打开通道!”
“钱兄,你的北军营,兵多,负责外围大局!务必在动手第一时间,控制住皇城四门,切断皇宫内外一切联系!同时,要分出一部精锐,盯住城外几处可能驰援的驻军营地,哪怕不能击溃,也要给老子死死挡住,绝不能让他们干扰宫内大事!”
“李兄,你的南军营,熟悉城内街巷。兵分两路!一路,以最快速度扑杀锦衣卫各镇抚司衙门,尤其是镇抚司,把诏狱给老子控制住!另一路,直扑内廷女官司的老巢,把妖后圈养的那些邪门娘们,给老子连根拔起,一个不留!同时弹压张远胜的五城兵马司,他是梁国公的女婿,陛下的姨父,关键时刻必定会支持陛下和妖后!要迅速控制住他洛京各主要街口,稳住城内局势,防止骚乱!”
“明晚,夜宴正酣之时,亥时正点,我们三方同时动手!以我羽林营射向夜空的‘三支红色鸣镝火箭’为号!”
“口号就是——‘清君侧,诛妖后’!”
“事成之后,废黜妖后,肃清朝纲,我等共掌朝政,齐心辅佐陛下,还大周一个朗朗乾坤,也还我等将门勋贵,一个应有的体面与富贵!”
“好!就这么干!早该如此!”钱彪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脱后又极度兴奋的嘶哑,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不……不成功……便成仁!”李士恭也终于被逼到了绝境,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只是那声音里的颤抖,暴露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与无力。
你静静地伏在冰冷微湿的屋瓦上,听着下方这漏洞百出、充满一厢情愿的臆想和天真愚蠢的“谋反大计”,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混合着了然、嘲弄与一丝淡淡无趣的复杂表情。他们的每一步计划,甚至每一句用来鼓舞士气(或者说自我欺骗)的口号,都仿佛是在沿着你早已为他们勾勒好、铺就完成的路线,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前行。你甚至感到些许乏味,就像一位技艺已臻化境的棋手,看着对手将自己主动送入精心布置的绝杀陷阱,连挣扎都显得如此按部就班,缺乏惊喜。
这就是把持帝国京畿防务数十年、看似根深蒂固的所谓“宿将”与“勋贵”?他们的眼界、他们的谋略、他们面对绝境时的挣扎,竟是如此的……苍白无力,拙劣可笑。
你轻轻地将那片揭开的屋瓦移回原处,细微的摩擦声被夜风轻易吞没。你的身影,如同滴入夜幕的墨滴,悄无声息地向后滑退,融入屋脊另一侧更浓重的阴影之中,几个起落,便如真正的幽灵般,消失在了“观鱼阁”错综复杂的建筑轮廓之外,与洛京城无边无际的深沉夜色彻底融为一体,再无痕迹。
“排练”的戏码,你已经看得足够清楚了。甚至有些过于清楚了。
现在,你倒是真的开始有些“期待”了。期待明晚,当这场由他们自导自演、却在你掌控之中的滑稽悲剧,在你早已搭建完毕、布满钢铁荆棘与死亡陷阱的“真实”舞台上正式上演时,这些“演员”们脸上,最终会绽放出何等“精彩绝伦”的绝望表情。那或许,会是这场宏大戏剧中,唯一能带给你些许“乐趣”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