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抛出香饵(2/2)

你略微停顿,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品味。然后,你用一种平铺直叙,却又微妙地模仿了那三人当时语气的口吻,将昨夜伏在屋顶听到的、关于叛乱的所有细节,一字不差,清晰无比地复述了出来:

“他们决定于明晚夜宴正酣之时,亥时正,三方同时动手。以羽林营射向夜空的三支红色鸣镝火箭为号。” “侯玉景将亲率羽林营先锋死士,直扑咸和宫宫门。” “钱彪的北军营负责控制皇城四门,切断联系,阻截外援。” “李士恭的南军营兵分两路,一路扑杀锦衣卫衙门与控制诏狱,一路清剿内廷女官司,并弹压陛下姨父张远胜的五城兵马司,稳住洛京局势。” “他们的口号是——” 你微微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清、君、侧,诛、妖、后’。” “事成之后,废黜本宫,共掌朝政,辅佐陛下,还大周一个……朗朗乾坤。”

你每复述一句,邱会曜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身体颤抖的幅度就加剧一层。当你清晰无比地说出“清君侧,诛妖后”这六个字时,邱会曜的脸上已是一片死灰,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在瞬间被抽干。他最后赖以维系心神的、那点“皇后或许只是猜测、只是试探”的侥幸,在你这“无所不知”的神通面前,被碾磨得连渣都不剩,彻底崩溃瓦解。

“现在,”你微微俯身,靠近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钻入骨髓、直接蛊惑灵魂的魔力,在这昏暗寂静的偏殿内幽幽响起,“你的‘投名状’,来了。一个能让你洗净前尘,一步登天,未来入阁拜相、封侯荫子,享尽人间富贵荣华的……天大的功劳。”

邱会曜猛地抬起了头!动作之剧烈,甚至能听到他颈骨发出的轻微“咔”声。他眼中那原本死灰一片的绝望深处,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骤然“腾”地一下,迸发出两团极其强烈、混合着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疯狂求生欲,以及被巨大利益瞬间点燃的、灼热的贪婪火焰!这火焰如此炽烈,瞬间烧尽了他方才的恐惧与崩溃,只剩下一种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性命的赤红与急切。

“待会儿,”你的声音如同深渊最底层传来的魔鬼呢喃,“你就从这里,‘逃’出去。”

“然后,去找钱彪、侯玉景、李士恭他们。告诉他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就说,你拼死从咸和宫逃出,发现宫内防卫空虚到了极点!陛下的禁军主力似乎另有调遣,此刻守卫咸和宫的,不过是一些中看不中用、只会摆弄仪仗的【内廷女官司】女官,以及禁军司统领素云带领的、纯粹装点门面的‘仪仗队’。人数寥寥,战力堪忧。”

“告诉他们,本宫与陛下,以及满朝文武核心,此刻都齐聚于咸和宫中,看似安稳,实则如同瓮中之鳖。只要他们能以最快的速度,调集精锐,全力一击,冲破宫门,控制咸和宫,就等于是瞬间赢得了……整个帝国!”

邱会曜不傻。相反,他能在波谲云诡的官场爬到尚书令的高位,其心智、其精明、其审时度势的能力,皆是上上之选。他几乎在你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完全、彻底地明白了这个计划背后所蕴含的全部恶毒与精妙绝伦之处!这哪里是什么“好消息”?这分明是递到饿狼嘴边、涂满了蜜糖的致命毒饵!这是在诱敌深入!是在给那群已经被逼到绝境、红了眼睛的疯狗,指明一条看似最短、最诱人、实则布满了无数锋利刀刃和致命陷阱的“捷径”!是要让他们自己加速冲进屠宰场!

“可、可是……殿下,”他喉咙干涩,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最后一丝本能的、对计划可行性的挣扎与疑虑,“宫门……宫门重地,历来皆有禁军重兵把守,戒备森严,此乃常识。他们……他们即便信了卑职的话,也未必会全信,或许会怀疑是陷阱……”

“他们会信的。”你淡淡地打断他,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弧度,但这笑容在昏黄灯光和邱会曜惊骇的眼中,却显得如此毛骨悚然,令人骨髓发寒。“因为,你是尚书令,是文官之首,你的话,自有分量。因为,你是‘拼死’从本宫这里,‘侥幸’逃脱的。你的狼狈,你的伤痕,你的惊魂未定,都是最好的佐证。更因为……”

你顿了顿,身体前倾的幅度更小,声音也压得更低,几近耳语,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残酷意味:

“因为,本宫不会告诉你,宫门那里,此刻其实根本没有禁军主力布防。”

“那里真正埋伏等待的,是禁卫司暗部佐领、前峨嵋执法长老素净,以及她麾下那批最擅长潜伏、袭杀、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影卫’。” “而素云那支看似花架子的‘仪仗队’里,藏着的,是数百名从江湖各大宗门甄选而来、出类拔萃、经过严酷训练、绝对忠诚的弟子,组成的【内廷女官司】核心禁卫。” “当叛军的先头部队,被虚假的胜利和唾手可得的‘功劳’冲昏头脑,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般,大部分涌入宫门预定范围的那一刻……” 你的声音冰冷,吐出最后一道催命符:“素净会带人瞬间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下城门机关的总控权,然后……落下重达万钧、由百炼玄铁铸造的——千斤闸。”

你的嘴角,那抹弧度加深,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残忍:

“届时,便是真正的……瓮中捉鳖,关门打狗。冲进去多少,便留下多少。”

邱会曜听完你这环环相扣、层层递进、将人心算计到极致、将杀戮布置成艺术的完美陷阱,只觉得一股比万年玄冰还要凛冽的寒气,自脚底板“嗖”地一下,顺着脊椎骨直冲上天灵盖,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真的在这一刹那被彻底冻结,连思维都出现了瞬间的凝滞。灵魂深处传来无法抑制的剧烈战栗,那是低等生物面对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高维存在时,最本能的恐惧与敬畏!

双层欺诈!连环死局!

这早已超越了寻常朝堂上勾心斗角、党同伐异的权谋算计。这是将人性深处的恐惧、贪婪、侥幸、疯狂,乃至战争的每一个细微环节,都如同棋子在棋盘上随意摆布、精准操控的魔鬼般的艺术!是一种凌驾于寻常政治斗争之上、近乎“天道”般冷酷无情的、更高维度的掌控与毁灭意志的体现!

他看着你近在咫尺的、年轻平静的侧脸,看着你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星辰生灭与虚空寂灭的眼眸,第一次,发自灵魂最深处,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致敬畏与无边恐惧的复杂战栗。他明白了,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何等存在。

“去吧。”你直起身,不再看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早已僵硬如铁的肩膀。动作很轻,却重若千钧,仿佛将整个计划的成败,乃至他未来的生死荣辱,都压在了这一拍之上。你的语气恢复了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演好你的戏。” “未来是位列三公,享尽尊荣,还是身死族灭,沦为史书上一笔淡淡的污迹,就看邱大人你……今晚的‘表现’了。”

约莫两个时辰后。

当尚书令邱会曜衣衫不整、官袍沾满尘土、发髻散乱、玉簪歪斜、脸上带着几道新鲜擦伤、眼中残留着过度惊吓后的空洞与惶然,如同一条真正的丧家之犬,跌跌撞撞、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叛军位于城西某处极为隐秘、外表毫不起眼的宅院据点,并结结巴巴、却又无比“真切”地带来了那个“咸和宫防卫空虚、帝后与百官俱在、此乃天赐良机、千载难逢”的“天大好消息”时——

原本因计划仓促、前途未卜、内心被恐惧与焦躁反复煎熬而显得气氛压抑低沉、甚至不时有窃窃私语和争吵的秘密据点,瞬间像是被投入了滚烫热油的冰水,彻底“沸腾”了!

“哈哈哈!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钱彪短暂的愣怔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喜大笑,他双眼赤红,兴奋得不能自已,猛地一拳砸在面前那张硬木八仙桌上!“咔嚓”一声,厚实的桌面竟被砸得裂开一道缝隙,桌上的茶壶杯盏震落一地,碎片与茶水四溅!他浑身的肌肉都在因激动而颤抖,声音因极致的亢奋而扭曲变形:“连老天爷都在帮我们!那妖后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想把满朝文武聚在一起,方便他一锅端,来个彻底的清洗?哈哈哈!正好!正好给了我们一个将他们一网打尽、毕其功于一役的绝佳机会!这是送到嘴边的肥肉,不吃,天理难容!”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侯玉景此刻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押上全部身家、眼睛死死盯住骰盅般的疯狂与决绝光芒,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映照着跳动的烛火,“邱大人冒死送来如此紧要军情,此乃天命在我!再不动手,更待何时?!”

“传令下去!!”钱彪猛地转身,对着聚集在院落中、同样因这“好消息”而骚动起来的心腹将领和精锐家丁们,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暴戾的亢奋:“所有弟兄,检查兵甲,饱餐战饭!目标——皇宫!咸和宫!今夜亥时,就是我们改天换地之时!不成功——”

他猛地顿住,血红的眼睛扫过众人,然后从牙缝里挤出生铁般冰冷的四个字:

“便、成、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