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论功行赏(1/2)
咸和宫,夜。
殿内,以丞相程远达为首的数十位帝国重臣,依旧如同被时光凝固的雕塑般,长跪在那冰凉刺骨的金砖地面上。膝盖早已失去知觉,从最初的刺痛到麻木,再到此刻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沉重钝感,然而没有一个人敢稍动分毫。他们的身体僵直,头颅深埋,紫袍玉带在宫灯昏黄的光线下微微颤抖,像秋风中最后一批不肯坠落的枯叶。
但这仅仅是躯体。
他们的精神,却前所未有地“清醒”——一种被恐惧、震撼与认知彻底颠覆所催生出的、近乎病态的清醒。今夜所发生的一切,早已超越了凡人想象的边界,如同一场荒诞而恐怖的集体梦魇,却又如此真实地烙印在每一寸感官与记忆里。
那撕裂夜空的“飞天神物”,轰鸣着掠过宫阙,投下巨大而诡异的阴影;那高悬于午门之上、随风微微晃动的侯玉景的无头尸身,是权力被彻底碾碎后最直观、最野蛮的宣告;还有那响彻全城的、以帝后之名颁布的“诛心诏令”,字字句句,将叛臣钉死在耻辱与恐惧的柱上,更将帝后的威严与“天意”捆绑在一起,深深楔入每一个听闻者的灵魂深处。
每一幕,都如同最锋利、最沉重的刻刀,并非雕刻,而是粗暴地砸碎他们旧有的世界——那个依靠经义典章、门第姻亲、朝堂博弈与潜规则运转的世界。皇权的神圣性曾是一个被敬畏但也被暗中计算、制衡甚至偶尔挑战的符号,今夜却被赋予了近乎的、无可置疑的、可怖的实体力量。他们的骄傲,源于数代积累的学识、门第、权术与对规则的理解与利用,在这股蛮横不讲理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狂风中的蛛网,瞬间被撕扯得干干净净。
当你们二人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在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大殿中响起时,那声音仿佛不是落在砖石上,而是直接敲打在每一颗疯狂跳动的心脏上。所有大臣都不约而同地将头埋得更低,前额几乎触及冰冷的地面。华丽的梁冠抵着金砖,冠上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微而密集的颤音,暴露着主人无法抑制的惊惶。他们甚至不敢抬起眼皮,去瞥一眼那对正缓缓走上御阶的身影——尤其是走在女帝身侧半步之后,那个一袭玄色深衣,身姿挺拔,在宫灯光晕中面容有些模糊,却散发着无形重压的帝国皇后。
女帝姬凝霜的手被你握着,指尖冰凉,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今夜的一切对她而言,冲击丝毫不亚于跪着的群臣,甚至更为复杂。她目睹了你如何以近乎冷酷的精确与超凡的手段,将一场足以倾覆社稷的叛乱扼杀于萌芽,更以雷霆之势重塑了权力的格局。震撼之余,是一种近乎陌生的敬畏,以及深藏于血脉深处的、对绝对力量的本能悸动。她任由你牵引着,走向那至高无上的龙凤宝座,掌心传来的温度是她此刻唯一感到踏实的支点。
你们并肩坐下。你的姿态放松而自然,仿佛刚刚经历的并非一场血腥宫变,而只是赴了一场寻常夜宴。你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君主,掠过那一张张或苍老或儒雅、此刻却统一写满了最深刻敬畏与最原始恐惧的脸庞。这些面孔,在几个时辰前,或许还带着矜持的傲慢、含蓄的算计或谨慎的观望,此刻,只剩下彻底的驯服,以及竭力隐藏却无所遁形的战栗。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爆响,以及压抑到极致的、粗重不匀的呼吸声。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混合着从殿外隐约飘入的、尚未散尽的血腥与焦糊气,还有臣子们身上散发出的冷汗与恐惧的味道。
你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在这片死寂中,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也无法置疑的威严:
“传陈克、素云、凌华、张又冰、武悔、何美云、水青,”你略作停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跪在文臣首位的程远达微微抽动了一下的肩膀,然后清晰地吐出最后的名字,“以及,‘有功于社稷’的尚书令,邱会曜,邱大人,入殿觐见。”
“有功于社稷”五个字,你吐字清晰,音节微微加重,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无声却剧烈地撞击在每个人的心房上。跪在前排的程远达,鬓角已有灰白,此刻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头颅垂得更低,那象征着百官之首的七梁冠上,玉珠碰撞的细响似乎乱了一瞬。他身后的诸位尚书、侍郎、九卿,无一不是身躯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片刻。
有功?
何功?
自然是告发之功,背叛之功,是踩着同僚下属的尸骨与鲜血铺就的、通往新朝的第一级台阶。皇后此言,是褒奖,更是将邱会曜彻底架在了火上,也如同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殿内每一个人心底可能潜藏的、类似的投机念头,以及随之而来的刺骨寒意。
很快,靴声橐橐,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沉默。以陈克为首的一行人踏入大殿。他们与跪伏在地的群臣截然不同,身上犹带着未干的暗红血迹、烟硝火燎的气味,以及刚刚经历生死搏杀后尚未完全收敛的、凛冽如刀的杀气。陈克甲胄染血,眉骨处有一道新鲜的擦伤,但眼神锐利如鹰,步伐沉稳如山;素云、凌华等女官虽未着甲,但劲装利落,神色冷肃,目光扫过殿内诸臣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距离感;张又冰、武悔等人亦是如此,他们是今夜刀锋的执行者,是胜利的基石,与这些在殿内跪了半夜、惊魂未定的“旧臣”泾渭分明。
然而,在目光触及御阶之上并肩而坐的帝后,尤其是你的身影时,他们身上那令人不安的锋锐气息瞬间收敛,化为最虔诚的恭敬,齐刷刷单膝跪地行礼:“臣(臣妾)叩见陛下,叩见皇后殿下!”
走在最后的,是邱会曜。
他被水青“搀扶”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水青以一种不容抗拒又不失“礼遇”的姿态半架着进来的。他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在宫灯下泛着蜡质的光,官袍皱巴巴的,甚至有一处下摆撕裂了也不自知。与陈克等人的昂然不同,他显得狼狈、虚弱,仿佛刚刚从一场大病中挣扎出来。然而,他低垂的眼皮下,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闪烁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彩,甚至在你提及“有功于社稷”时,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抽动了一下,泄露出一丝竭力压抑的得意。
他认为自己赌对了,在最后关头押上了最关键的筹码。他是第一个,也是官职最高、提供情报最关键的“反正”之臣。今夜之后,洗牌重启,他这个“首义功臣”,必将成为新朝最显赫的元勋之一!他甚至开始幻想,下一任丞相,或者某个更具实权的要职,已经在向他招手。至于那些将成为他垫脚石的“旧同僚”们……成王败寇,古来如此,不是吗?
他不知道,或者说,被狂喜和幻想冲昏的头脑,刻意忽略了那悬于头顶的、名为“背叛”的利剑,也未曾真正理解,御座上那位主宰他命运的人,究竟拥有何等深不可测的心术与冷酷清醒的算计。一场专门为他量身打造、意在警醒所有人的“盛宴”,才刚刚拉开帷幕。
“诸位,今夜辛苦了。”你开口了,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仿佛真的只是在慰劳一群劳苦功高的家人,“若非诸位忠心耿耿,临危不乱,舍生忘死,朕与陛下,恐怕早已遭了奸人毒手,这大周江山,亦将陷入浩劫。此等擎天保驾之功,不可不赏。”
你的目光,第一个,就落在了邱会曜身上,那温和的目光,在他此刻的感受中,无异于最大的褒奖与肯定。
“尚书令,邱会曜!”你唤道,声音清晰。
“臣在!”邱会曜心头猛地一热,那点残存的虚弱仿佛被这声呼唤驱散,他几乎是挣脱了水青的搀扶,向前抢出一步,撩袍跪倒,动作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踉跄,声音却洪亮得有些异常,在大殿中激起回响,“臣,邱会曜,恭听圣谕!”
他低着头,但挺直了脊背,等待着那梦寐以求的封赏,或许是一个显赫的实职,或许是加封国公,或许是金银田宅的厚赐……无论如何,这都将是他政治生涯,不,是他邱氏一族命运腾飞的起点!
“你身为尚书令,百官之首,在社稷危难、奸逆窃发的关头,能明辨忠奸,不顾自身安危,暗中联络本宫,揭发逆党阴谋,其心可嘉,其功至伟!”你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殿中众人的耳膜上,“正是因你关键情报,朝廷方能从容布置,一举粉碎逆谋,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此乃大功于社稷,厚恩于黎民!”
邱会曜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是兴奋,是期待,是巨大的荣耀即将加身前的眩晕。他几乎要克制不住抬头去看御座上的你,去迎接那荣光的降临。
“是以,”你的语调微微扬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本宫与陛下商议已定,为酬殊勋,为彰忠义——”
你停顿了,目光扫过下方所有竖起的耳朵,扫过程远达瞬间绷紧的后颈,扫过陈克等人平静的脸,最后定格在邱会曜那因激动而泛红的侧脸上。
“特晋封尚书令邱会曜,为——鄯善侯!爵,世袭罔替!钦此!”
“鄯善侯”三字一出,整个咸和宫正殿,陷入了刹那绝对的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连烛火都停止了跳跃。所有跪着的大臣,包括那些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的,都难以控制地、极轻微地抬了一下眼皮,或转动了一下眼珠,似乎想确认自己是否听错。程远达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半分,随即又绷得更紧。
邱会曜脸上那激动的红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成一种茫然的白。他眨了眨眼,仿佛没听懂这两个字。
鄯……善?侯?
世袭罔替?
侯爵!
世袭罔替!
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侯爵!非宗室而封侯,在大周已是极难得的殊荣!更何况是世袭罔替!这意味着邱家从此迈入最顶级的勋贵行列,只要大周朝在,只要不犯谋逆大罪,这份荣耀将与国同休!狂喜如同岩浆,在他胸中奔涌,让他几乎要晕厥过去。他仿佛看到了邱氏一族未来数百年的锦绣繁华,钟鸣鼎食,门第生辉!什么尚书令的实权,在“世袭罔替”的铁帽子面前,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然而,你这刻意留下的短暂停顿,如同暴风雨前最后一丝平静。你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看着他眼中迸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嘴角那抹玩味的、冰冷的笑意加深了。
“待朝局稍定,风波平息之后,”你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如冰锥般刺入邱会曜的耳中,将他从狂喜的云端猛地拽下,“侯爷为国操劳半生,也着实辛苦,便可荣休,致仕荣养了。届时,便直接前往封地鄯善,荣归就藩,安享晚年,岂不美哉?”
“荣休……就藩……鄯善?!”邱会曜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和惊骇。方才的狂喜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下面冰冷坚硬的恐惧礁石。鄯善?就藩?去那个鬼地方“安享晚年”?
鄯善!那是什么地方?!那不是中原富庶之乡,甚至不是边关重镇!那是远在玉门关外,万里黄沙戈壁深处,一个依附于商道、靠着一个巨大咸水湖挣扎求存的蕞尔小邦!遍地盐碱,黄沙漫天,一年有半年刮着能剥皮的狂风,人口不到两万,城池不如中原一个稍大的镇甸!去那里“就藩”?那和发配充军、流放等死有什么区别?!不,甚至不如流放!流放还有遇赦还乡的可能,而“就藩”意味着他邱会曜,堂堂新任鄯善侯,将终老于那片不毛之地,死后骸骨也要埋在那里的盐碱沙丘之下!他的子孙后代,也将永远被束缚在那片绝望的土地上,顶着“鄯善侯”的空头爵位,在风沙与贫瘠中慢慢凋零!
“这……这……”他喉头咯咯作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每一个字都挤得万分艰难,声音嘶哑变形,“皇后……皇后大人……陛下!您……您确定……是让微臣……去鄯善就藩?您……您不是在……不是在发配微臣?!”他语无伦次,最后的疑问几乎带着哭腔和绝望的质问。他彻底懵了,巨大的落差让他思维停滞,无法理解这荒谬而残酷的现实。他立了如此“大功”,换来的就是被扔到世界的尽头自生自灭?!
然而,你只是微微侧首,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他皮囊,直视他灵魂深处那点侥幸、算计和此刻崩溃的绝望。你缓缓地,一字一句地,用那种真诚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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