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额外补偿(2/2)

她们从最初的期盼,到困惑,到忍耐,到愤怒,最后化为深沉的失望与怨恨。她们觉得被骗了,被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后姐夫”用华丽的谎言诓来了这人间地狱。许多个夜晚,在拥挤肮脏的女工宿舍里,她们抱在一起哭泣,咒骂着汉阳,也咒骂着那个将她们带来这里的男人。

可如今……

这个被她们暗中怨恨了许久的男人,就站在那里。没有穿龙章凤姿的皇后冠服,没有摆出母仪天下的威严架子。他只是穿着和她们记忆中相差无几的利落常服,用最江湖的方式,对着所有受了委屈的江湖子弟,抱拳,躬身,道歉。并将那份沉重如山的歉意,化为十两实实在在的银子,托在掌心。

那声“大师姐夫”,仿佛带着某种神奇的魔力,穿透了时间的阻隔,将她们带回了嘉州,带回了初见时的信任与憧憬。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声呼唤面前,忽然变得模糊,变得…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是……是我们……错怪你了……大师姐夫……”

一个站在人群前排、容貌清秀、眼神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沧桑的年轻女弟子,忽然喃喃出声。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死寂中,却异常清晰。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峨眉女弟子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哇——!”

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如同火山般爆发了。先是那个出声的女弟子,她猛地用手捂住脸,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指缝中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她洗得发白的工服前襟。紧接着,像是连锁反应,她身旁的女伴,后面的同门……几十名峨眉女弟子,无论年纪大小,无论性情刚柔,在这一刻,再也无法抑制,集体失声痛哭!

那不是低声的啜泣,而是撕心裂肺的、仿佛要将这两年所有积郁的苦楚、恐惧、委屈、绝望都倾泻出来的嚎啕大哭!泪水奔涌,冲刷着她们年轻却已染上风霜的脸庞。她们哭得毫无形象,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几乎站立不稳。有些人跪倒在地,有些人互相搀扶着,有些人仰面向天,任由泪水横流……

这哭声,如此悲切,又如此释然。悲切于过往遭受的一切,释然于那份被辜负的信任,似乎……终于得到了一个交代。

在这片悲声之中,在所有人——包括跪在地上的各派男弟子,包括一旁肃立的钱大富和文吏衙役,包括远处围观尚未散去的工人们——震惊、动容、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

你,杨仪,大周的皇后,靖远侯,新生居的社长。

缓缓地,松开了抱拳的双手。

然后,在死一般的寂静与震天的哭声中,面对着这几十名痛哭失声、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峨眉派女工。

你,微微吸了一口气。

你,挺直的脊背,缓缓地,向前弯折。

你的头,低了下去。

你的腰,弯成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的直角。

一个深沉的、郑重的、毫无保留的鞠躬。

对着这些,因为你曾经的承诺而远走他乡,却在这里受尽了委屈、吃尽了苦头的年轻女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连那震天的哭声,似乎也在你弯腰的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化为了更压抑的抽噎。

钱大富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墨汁溅污了账簿,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张大嘴巴,眼睛瞪得滚圆,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景象。周围的文吏、衙役,全都僵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就连远处那些见惯了风浪、心如铁石的锦衣卫暗桩,此刻隐藏在人群中的身影,也几不可察地微微震动了一下。

姬孟嫄站在石阶上,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着你弯下的背影,看着那在无数目光聚焦下显得无比挺拔、又无比沉重的背影,眼眶骤然一热,一层薄薄的水雾迅速弥漫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动与……骄傲。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的夫君,正在做的,是一件何等艰难、又何等…了不起的事情。这不仅仅是收买人心,这是……真正的担当。

而那些跪在地上的各派男弟子,此刻更是惊呆了。他们看着你弯下的腰,看着你低下的头,看着你对着那群痛哭的峨眉女工,行此大礼。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极度震撼、羞愧、以及某种炽热情绪的东西,在他们胸中疯狂冲撞。玄天宗的疤面汉子猛地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去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却越抹越多。血煞阁的弟子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触及地面。青城、唐门……所有人,都感到一种灵魂深处的钦佩。

“对不起。”

你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有些沙哑。却像一块投入古井的巨石,在每个人心中激起滔天巨浪。

“是我,没有,照顾好,大家。”

你的腰,依旧弯着。你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也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哇——!”

这一次,峨眉女弟子们的哭声,达到了。那不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混合了震惊、感动、委屈得到宣泄、信任重新回归的、极其复杂的爆发。她们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天地动容。许多人想要冲上前,扶起你,却又不敢,只能跪在原地,朝着你的方向,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击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混杂在哭声里,更添悲壮。

你缓缓地,直起了身。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沉重。但你的脊梁,重新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屹立不倒的青松。

你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扫过那些依旧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的各派弟子,扫过那些哭成泪人、不断磕头的峨眉女工,扫过远处那些满脸震撼、议论纷纷的普通工人,最后,与你身后石阶上,那双含泪凝望着你的、清澈如水的眼眸,遥遥相对。

所有接触到你这道目光的人,无论之前心中有何想法,此刻,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那道目光中,有歉疚,有沉痛,有决心,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要将一切拨乱反正的意志。

从这一刻起,玄天宗、血煞阁、青城、唐门、峨眉…这些曾经代表着他们出身、荣耀、恩怨甚至枷锁的“宗门”标签,在这些江湖子弟的心中,忽然变得模糊,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炽热的、沉甸甸的认知,如同烙印般,深深烙进了他们的灵魂深处——

他们,是“杨仪的人”。

是那个会为了他们的委屈而向底层工人鞠躬道歉的“大师姐夫”的人。

是那个会用雷霆手段铲除蛀虫、又会用真金白银和真诚歉意弥补过失的“社长”的人。

是那个…将他们视为“自己人”,而非可以随意牺牲、利用的棋子的“首领”。

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混杂着感激、羞愧、以及愿意为之赴汤蹈火的炽热忠诚,如同野火,在他们心中熊熊燃起。

姬孟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你用雷霆手段惩奸除恶,树立了规矩的威严。

看着你用三百万两白银,买回了数万工人和家属对“新生居”、对朝廷、乃至对未来的微薄希望。

看着你用一声“对不住”、一个江湖抱拳礼、十两“心意银子”,化解了江湖弟子心中最深的芥蒂与怨恨。

看着你,用一个深及九十度的鞠躬,击碎了最后的心防,换来了一群年轻女子崩溃的痛哭与至死不渝的忠诚。

也看着你,如何在这废墟之上,用一种近乎不可能的方式,重新凝聚起人心,构建起一个全新的、以“杨仪”为核心的认同。

她长长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极轻,仿佛怕惊扰了眼前这幅注定要铭刻在她记忆深处的画卷。

她的目光,穿过眼前的人群,仿佛看向了更遥远的时空,看向了大周历代君王那模糊而威严的身影。她想起了史书上的记载,那些君王们或励精图治,或昏聩无能,但何曾有一人,肯如此放下身段,向最底层的匠户、役夫,低下高贵的头颅,道一声歉,鞠一个躬?

“如果…”她樱唇微启,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仿佛梦呓,“如果大周之前的那些君王,那些高高在上的天子们,能学到夫君你今日所做的万一…哪怕只是万一…体察一点民间的疾苦,承担一点属下的过错,给予一点真诚的尊重…”

她摇了摇头,晶莹的泪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顺着光洁的脸颊缓缓滑落,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这天下,又何至于…崩坏若斯,需要让你一个人,来收拾这山河破碎的烂摊子呢?”

她的声音里,没有抱怨,只有深深的心疼,与一种洞察了某种历史必然与人性幽微后的、复杂难言的感悟。

风,不知何时又轻轻吹了起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也拂动了广场上无数人的衣角。阳光依旧明亮,照耀着青石地面,照耀着尚未散尽的血迹,照耀着那些或跪或立、心潮澎湃的人们,也照耀着并肩而立、仿佛要撑起这片崭新天空的你和她的身影。

汉阳的天,似乎真的,开始变了。而这变化,始于最微末处,始于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