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额外补偿(1/2)

你和姬孟嫄并未坐在象征权威的高处,而是选择站在长桌一侧稍高的石阶上,既能俯瞰全局,又不至于太过疏离。你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常服,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扫视着下方涌动的人潮。姬孟嫄则换了一身更为朴素、便于行动的靛青色衣裙,外罩同色披风,秀发简单绾起,脸上不施脂粉,却更显清丽绝俗。她站在你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沉静,但微微抿紧的唇角和不时轻颤的长睫,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她看着下方那一片黑压压的、沉默的、饱经苦难的人群,看着他们眼中交织的复杂情绪,昨日广场上那血与火的震撼尚未完全平复,此刻又被一种更深沉的、关乎生存与尊严的凝重所取代。

“开始吧。”你对钱大富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钱大富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拿起一个铁皮喇叭——这是厂区“广播”临时牵引的话筒,瓮声瓮气,失真很严重,却足够洪亮:

“汉阳新生居全体职工听真!奉皇后殿下钧旨,补发过往两年被无理克扣、拖欠之工饷,并发放抚恤补偿!念到名字者,依次上前,核对工数、账目,签字画押,领取银钱!若有疑问,当场提出,当场核查!绝无刁难!”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人群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又平息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第一张长桌。

发放工作,在一种近乎仪式般的肃穆中开始了。

文吏按照名册,高声唱名。被叫到的人,有些迟疑,有些激动,更多的是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谨慎,走上前来。核对身份,核对账册上记录的出工天数、应发工钱、被克扣数额,再核算应补发的银两数目。算盘珠的撞击声清脆而密集,文吏报出数字,另一人高声复述,确认无误后,领款人颤抖着、或用粗黑的手指、或由识字的同伴帮忙,在领取簿上按下手印或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是银钱过秤——为了杜绝短少,特意准备了小秤,当众称量。最后,那沉甸甸、白花花的银子,被放入一个粗布缝制的小口袋,递到领取者手中。

第一个领到钱的是一个看起来年近五旬的老匠人,双手因常年打铁而严重变形。他接过那袋银子,没有立刻收起,而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皮肤皲裂如老树皮的手,反复摩挲着粗糙的布袋,感受着里面硬物的轮廓与重量。他低下头,看着手中之物,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最终,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猛地转过身,面向你和姬孟嫄所在的方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钱袋高高举过头顶,然后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及冰冷的青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什么也没说,但那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感激与悲怆,却让周遭所有人动容。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领取到补偿的人们,反应各异。有人放声大哭,将银子紧紧搂在怀里,仿佛抱着失散多年的孩子;有人仰天大笑,笑着笑着却泪流满面;有人喃喃自语,计算着这笔钱能买多少粮食,能给家里生病的爹娘抓几副药,能给娃儿扯几尺新布做衣裳;也有人沉默地接过,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发白,眼中却燃起了久违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队伍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每一笔银钱的发放,都伴随着一个家庭的悲欢,一段辛酸的过往,一次迟来的、微弱的公正。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灰尘味,也渐渐混杂了泪水咸涩的气息,以及银钱特有的、冰冷的金属味道。

姬孟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起初,她为那老匠人的一跪而心头震颤,眼眶发热。随后,看着一个个或痛哭或狂喜或麻木的面孔,她的心绪从最初的感动,渐渐沉入一种更深邃的悲悯与思索。她看到,那些领到钱的人,离开队伍时,腰杆似乎挺直了一些,步履也不再那么沉重。她看到,队伍中还在等待的人们,眼中的茫然与忐忑,正一点点被越来越清晰的期待所取代。她忽然明白了,你为何坚持要亲自到场,为何坚持要用这种公开的、近乎繁琐的方式发放。这不仅是在补偿金钱,更是在进行一次公开的“仪式”,一次宣告:旧秩序下被剥夺的,将在新秩序下被归还;强权者肆意妄为的时代,结束了。这白花花的银子,不仅是购买力,更是信用的重建,是承诺的兑现,是权力的背书。

时间在无声的悲喜交替中流逝。日头渐高,阳光变得有些灼热。队伍依然漫长,但秩序井然。偶尔有小小的争议——对工数有疑问,对克扣数额不认同——都会在钱大富的主持下,当场调取原始记录核对,或由旁边设立的、由几名在工人中颇有声望的老匠人组成的“见证团”评议,很快得到解决。整个过程,公开、透明,虽然缓慢,却最大程度地消弭了可能的不公与怨气。

你和姬孟嫄始终站在那里,如同两座沉默的礁石,承受着无数道目光的洗礼——感激的、探究的、期待的、依然带着一丝疑虑的。你没有说话,只是用沉静的目光,给予这场迟来的补偿以最坚定的支撑。姬孟嫄也努力挺直脊背,尽管站得久了,小腿有些酸麻,但她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耐。她知道,此时此刻,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力量。

当队伍行进过半,日头已近中天。大部分普通流民、农户出身的工人已领取完毕,带着复杂的心绪散去,或聚在远处低声交谈。场上剩下的人数依然不少,但队伍的氛围,却隐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些人,大多身形较为精悍,即便穿着统一的工服,眉宇间也残留着不同于普通农工的痕迹。或眼神锐利,或姿态沉稳,或指节粗大异于常人。他们彼此之间,隐隐按照某种无形的界限聚集,虽同在排队,却少了之前那些工人间的随意交谈,多了几分沉默的审视与彼此间不易察觉的隔阂。他们是来自各个江湖门派的弟子,玄天宗、血煞阁、青城、唐门、峨嵋…昔日或许在江湖上各有声名,甚至彼此间可能有恩怨龃龉,如今却因缘际会,汇聚于此,成为这庞大工业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也同样承受了旧秩序下最深的盘剥与欺凌。

轮到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左脸有一道浅疤的玄天宗弟子时,流程依旧。核对,画押,称银,递过钱袋。那汉子接过钱袋,掂了掂,入手沉甸甸,是足色的官银。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注视着发放过程的你,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同于之前的、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

“且慢。”

那玄天宗汉子脚步一顿,愕然回头。不止是他,所有尚未领取补偿的江湖弟子,以及周围尚未散去、留意着这边动静的人们,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你轻轻拍了拍姬孟嫄的手背,示意她稍待,然后缓步走下石阶,来到那几张长桌前。钱大富等人连忙起身,垂手肃立。

你没有看钱大富,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些来自不同门派、却同样带着风霜与疲惫痕迹的江湖子弟。他们的工服上沾着同样的油污铁锈,脸上刻着相似的劳苦印记,眼神深处,藏着被现实磨砺过的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过往江湖生涯的桀骜与落寞。

你沉默了片刻,广场上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江风吹过旗杆的声音。然后,你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姬孟嫄,都瞬间屏住呼吸的动作。

你抬起双手,左手握拳,右手成掌,拳掌相抵,置于胸前。这并非官场礼节,亦非皇室仪轨,而是江湖之中,同道相见、或是致意、或是致歉时,一个古老而郑重的抱拳礼。

你的腰微微前倾,目光平视着这些愕然的江湖子弟,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说话更低沉一些,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各位,玄天宗、血煞阁、青城派、唐门、还有峨嵋派的师兄弟,师姐妹们。”

你顿了顿,目光从那一张张或震惊、或茫然、或难以置信的脸上掠过。

“我,杨仪,”你清晰地报出自己的名字,没有冠以任何头衔,“对不住,大家。”

话音落下,偌大的广场,仿佛被投入了无形的寒冰,瞬间凝固。所有的声音——风声、远处隐约的机器声、甚至人们的呼吸声——似乎都消失了。数千道目光聚焦在你身上,充满了极致的惊愕。

那玄天宗的疤面汉子,瞳孔骤然收缩,捧着银袋的手猛地一颤,几乎要拿捏不住。他身后那些来自各派的弟子,无论是平日里凶悍的血煞阁刀客,还是机敏的唐门子弟,或是清冷的青城剑手,全都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不可思议的瞬间。

你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震惊,继续用那平稳而清晰的语调说着,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当初,是我,亲自出面,招纳各位,离开熟悉的宗门故地,来到这汉阳,加入新生居。”

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回忆的怅然,与不容错辨的歉疚。

“那时,我向大家承诺,会凭手中技艺吃饭,会有一个比江湖漂泊更安稳、更有前程的未来。我说,这里不看门派,只论本事;不重出身,只看实干。”

“但是,”你的语气陡然转沉,带着痛心与自责,“我杨仪,没有做到。我没有管好下面的人,没有看住交给他们的权力。让他们,倚仗旧日习气,结党营私,欺上瞒下,将好好的新生居,弄成了另一个弱肉强食的江湖!让你们,这些相信我、跟着我来到这里的人,受了委屈,遭了罪,吃了不该吃的苦,蒙了不该蒙的损失!”

你的目光变得锐利,扫过众人,那目光中不是帝后的威严,而更像是一个辜负了承诺的领头人,在直面自己的错误。

“这不是下面某个管事、某个工头的失职。这首先,是我杨仪的失职!是我识人不明,是我督查不力,是我辜负了大家的信任!”

你微微吸了一口气,似乎要将胸腔中翻涌的情绪压下,然后,侧身对钱大富示意。

钱大富立刻会意,亲自捧过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略小一些的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比官银锭略小一圈、但成色十足的银锭,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取出一锭,双手递到你面前。

你接过那锭银子,托在掌心,展示给所有人看。

“这份银子,十两。”你缓缓说道,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传得很远,“它不是补发的工钱,工钱,该多少,一分不少,已经发还给大家。它也不是朝廷的抚恤,抚恤该给的,另有一份。”

你将那锭银子托高一些,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这十两,是我杨仪,以个人名义,对各位,一点微薄的心意,更是一点…迟来的歉意。”

你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诚挚得令人心头发颤。

“我知道,这点银子,弥补不了大家这两年受的苦,受的委屈,受的惊吓。它什么也弥补不了。但它代表我杨仪,在这里,对着天地,对着大家,认这个错!”

“请各位,看在我当初招揽大家时,那份或许天真、但绝非虚假的诚意上,收下这份歉意。也请大家,给我,给新生居,也给你们自己,一个机会。一个拨乱反正,一个真正凭本事、凭汗水,挣一份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前程的机会!”

言罢,你再次抱拳,对着眼前这些依旧处于极度震撼中的江湖子弟,深深一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风停了,云住了,连远处江涛拍岸的声音似乎也消失了。所有人的思维,都陷入了一种短暂的空白。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皇后会训话,会勉励,会宣布新的严规,甚至想过会因他们曾经的江湖身份而有所区别对待…但唯独,没有一个人想到,这位高高在上、执掌着庞大帝国最核心工业力量、权势熏天的大周皇后,靖远侯杨仪,会用这种方式,用最江湖的方式,向他们这些最底层的、衣衫褴褛、满身油污的工人,低头,道歉,并奉上个人的补偿。

这不是施舍,不是收买,甚至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抚恤”。这是一个承诺者,在直面自己的失信;是一个首领,在承担属下的过错;更是一个…将他们视为平等“同道”的江湖人,在用江湖的规矩,表达最重的歉意。

那个捧着银袋的玄天宗疤面汉子,第一个从无与伦比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里面瞬间布满了血丝,滚烫的液体在其中积聚、打转。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那道浅疤也扭曲起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这个在江湖上也曾刀头舔血、在工厂里挨过鞭子也没掉过泪的硬汉,猛地屈下右膝,“砰”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殿下!”他的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哽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喊出来,“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您…您这是…折煞我们了!是我们…是我们没本事,没出息,受了欺压也不敢吱声,丢了宗门的脸,也辜负了您的信任!该跪的是我们!该赔罪的是我们啊!”

他这一跪,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噗通!噗通!噗通!

接二连三,他身后那些来自各门各派的江湖弟子,无论男女,无论年纪,无论往日是何等的桀骜不驯或清高自许,此刻全都面色激动,眼眶发红,纷纷跪倒在地!青城派的弟子单膝触地,行的是门派中的大礼;唐门子弟低头抱拳,姿态恭敬到了极点;血煞阁那些煞气腾腾的汉子,此刻也收敛了所有凶戾,深深埋下头去…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命令,这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冲击与震动下的本能反应。

那十两银子,此刻在他们眼中,重逾千斤!它代表的不是钱财,而是一份他们几乎不敢承受的、过于沉重的尊重与歉意。这份心意,比任何严刑峻法,比任何高官厚禄,都更能穿透他们被江湖风雨和现实苦难磨砺得坚硬粗糙的外壳,直击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讲“义气”、重“承诺”的部分。

而人群中,那群穿着统一靛青色工服、身姿比起其他门派女工更显挺拔秀丽的峨眉派女弟子们,所受到的冲击,尤为剧烈。

她们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你抱拳,听着你道歉,看着同门和其他门派的男弟子们纷纷跪倒。她们的脸上,最初是同样的难以置信,随即,无数复杂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冲垮了她们这两年用沉默、忍耐甚至怨恨筑起的心防。

她们想起了嘉州,想起了那座熟悉的锦绣会馆。想起了眼前这个男人,当初是如何意气风发、言辞恳切地邀请她们走出宗门,描绘着那份“凭手中剑,亦可化为掌中针,织就工业锦绣,不逊男儿建功立业”的蓝图。那时的他,眼神明亮,话语真诚,让这些大多在门派中并非核心、前途有限的年轻女弟子,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挣脱传统束缚、凭自身技艺赢得尊重与价值的可能。她们是怀揣着梦想与信任,跟随“大师姐夫”的召唤,离乡背井来到这陌生而粗粝的汉阳。

然而,现实给了她们沉重一击。想象中的“锦绣”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劳动、肮脏的环境、微薄的薪水,以及…那些工头、管事们令人作呕的嘴脸和无休止的骚扰、欺凌、盘剥。

梦想破碎,信任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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