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水来土掩(2/2)
“进。”你沉声道,同时坐直了身体。
门被快速推开,一名浑身带着夜露寒气的锦衣卫闪身而入,反手关门,动作干净利落。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密封的蜡丸,声音因急促而略显沙哑:“殿下,安台岭急报!罗刹女召集残余心腹及新调拨的一批‘杀’字部精锐,约二十余人,意图于三日后,伏击从江口县码头出发,沿内河支流运送一批货物至汉阳工厂的船队!线报称,此次她下了死令,不惜代价,务必劫夺或摧毁该批物资,并尽可能杀伤护送人员,以‘血祭’挽回颓势!”
袭击汉阳船队!这是汉阳工厂的关键原材料供应渠道,数量不多,但至关重要。而且,运送路线是相对狭窄的内河支流,虽仍可使用小型蒸汽船,但机动和防御能力较之大江之上的船队,确实有所减弱。
姬孟嫄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你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慌乱,反而透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和早已料定的从容。你接过蜡丸,却没有立刻捏开,只是放在指尖把玩。
“报复?劫夺?”你嗤笑一声,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她还是只会用强盗思维。以为劫了我们的要紧物资,就能让我们伤筋动骨,就能重新树立她的威风?”你看向那名锦衣卫密探,“消息可确认?路线、时间、他们预计的伏击地点?”
“回殿下,线人冒死传出,已初步核实。伏击地点很可能选在‘老龙湾’,那里河道弯曲,水流复杂,两岸芦苇丛生,便于隐藏。时间在三日后的子夜前后。”
“老龙湾……”你低声重复,脑海中迅速调出那片水域的地形图。确实是个适合伏击的地方。
姬孟嫄忧心忡忡:“夫君,这批货物不能有失。是否立刻加强船队护卫?或者……更改路线,绕行他处?”
你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不,孟嫄。她不是想抢吗?我让她抢。不仅要让她抢,还要让她‘抢’到点东西,才能继续把这出戏唱下去。”
你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黑暗,看到老龙湾芦苇荡中可能潜伏的杀机。
“传令给李敬善,”你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决断,“第一,原定运输计划不变,船队照常出发,时间、路线不变。第二,撤去明面上的护送巡逻艇和缇骑,只保留必要操船水手和少数几名‘看起来’像护卫的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船队装载的‘货物’,要变一变。”
你转过身,目光如炬:“那批货物,立刻通过万金商会那边的渠道秘密转运,走另一条更保险的路线。至于原来的船上……给我装满最近各处工地用剩下的、标号混杂甚至有些瑕疵的普通钢筋,还有从上游锦城水泥厂拉来的普通型号水泥!对,就是那些盖房子用的!重量要足,包装要像那么回事。然后,在船舱最上面、最显眼的地方,摆上十几二十箱罐头、汽水、香皂,做做样子。记住,罐头汽水要真货,但数量不必多,够他们‘惊喜’一下就行。”
姬孟嫄先是愕然,随即恍然,美眸中迸发出惊佩的光芒:“夫君,你是要……让她抢一堆毫无用处的建材回去?那些钢筋水泥,对天魔殿而言,与废铁烂石无异!他们既不懂,也用不上,徒耗人力搬运,反而会成为笑柄和新的不满来源!而上面那点罐头汽水,就像钓饵,既能让他们觉得‘有所获’,又更加凸显出主要‘战利品’的可笑与无用!”
“正是。”你嘴角的冷笑加深,“罗刹女兴师动众,劫了一条船,结果搬回去一堆盖房子的材料,分给手下几瓶汽水几块香皂……你猜,那些本就心怀怨望的底层弟子会怎么想?那些被调来协助的‘杀’字部精锐,又会怎么看这位‘欲尊’的能力?夜帝若得知此事,又会作何感想?”你走回书案前,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我要让她这次行动,不仅达不到目的,反而成为加速天魔殿内部矛盾、瓦解罗刹女权威的催化剂!这叫‘将计就计’,‘废物利用’。”
你看向那名仍在待命的锦衣卫:“立刻去传令!同时告诉李敬善,船队出发后,让他带精干人手,暗中尾随,潜伏于老龙湾外围。不必干预抢劫过程,但要严密监控,确保我们的人安全,并尽可能记录下天魔殿行动的细节,尤其是他们看到‘货物’时的反应。事后,想办法把‘天魔殿费尽力气抢了一船盖房材料’的消息,‘不经意’地散播出去,尤其是要让黑风渊附近的江湖人士和百姓‘恰好’听到。”
“是!属下明白!”锦衣卫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截然不同。方才的凝重被一种充满算计的冷锐所取代。
姬孟嫄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你的眼神充满了信赖与倾慕。
“夫君此计,当真……出人意料,又狠辣精准。罗刹女此番,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你重新坐下,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微微的汗湿与凉意,温声道:“兵者,诡道也。对付这等魑魅魍魉,有时无需硬碰硬。我们手握的资源、对信息的掌控、对人心的把握,就是最好的武器。接下来几日,咱们且看这场好戏。”
三日后,子夜,老龙湾。
月色晦暗,星子隐匿,河面笼罩着一层薄雾。一条中型内河蒸汽船,拖着低沉的“突突”声,驶入这段蜿蜒的水道。船上的灯火稀疏,甲板上只有寥寥数人走动,显得警惕而又有些“松懈”。
两岸茂密的芦苇丛在夜风中发出沙沙声响,掩盖了更多细微的动静。
当船只行至湾流最急、河道最窄处时,尖锐的唿哨声骤然划破夜空!
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芦苇丛中飞掠而出,脚踏芦苇或直接纵跃,迅捷无比地扑向蒸汽船!为首者身形妖娆,紫纱在夜风中飘飞,正是罗刹女。她眼中闪烁着残忍与兴奋的光芒,娇叱道:“动手!抢船!反抗者格杀勿论!”
天魔殿弟子训练有素,两人一组,抛出钩索挂住船舷,迅速攀爬而上。船上的“护卫”似乎大惊失色,仓促抵抗,刀剑碰撞声、呼喝声、落水声瞬间响起,打破了河夜的宁静。战斗(或者说,一场精心控制的表演)迅速而“激烈”地展开。
罗刹女亲自出手,紫纱飞舞间,掌风凌厉,拍退了两名“拼死”抵抗的船工,率先落在甲板上。她目光一扫,看到通往货舱的舱门,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打开它!看看杨仪这小儿送了咱们什么大礼!”
弟子们迅速砸开舱门,涌了进去。然而,预想中码放整齐的黄白金银锭或者紧俏商品并未出现,映入眼帘的,是堆叠如山、用草绳捆扎的粗长钢筋,以及一袋袋沉重的水泥。只有靠近舱门的地方,歪歪扭扭地放着十几个木箱,撬开一看,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铁皮罐头和玻璃瓶汽水,还有几箱肥皂。
“这……这是什么东西?”一名弟子愣住了,拿起一根冰冷的钢筋,入手沉重,却不明所以。 “好像……是汉阳那边盖房子当骨架用的铁条?还有……石灰粉?”另一人戳了戳水泥袋,灰尘扬起。 罗刹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冲进舱内,看着满舱的钢筋水泥,又看看那数量有限的罐头汽水,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她一脚踢翻一个罐头箱,玻璃瓶碎裂,汽水汩汩流出。
“杨仪!你他妈的敢耍我?!”她尖声厉叫,声音因愤怒而扭曲。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外面“战斗”声已渐渐平息。船上的护卫们按计划“溃散落水”,远处似乎传来狗吠和人声,不能再耽搁。 “搬!把能搬的都搬走!”罗刹女咬牙切齿,尽管知道这些东西多半无用,但空手而归更损颜面。至少,那些罐头汽水香皂,还能稍微安抚一下手下,堵住一些人的嘴。
天魔殿弟子们无奈,只得奋力搬运那些沉重的钢筋和水泥袋。蒸汽船失去了操纵者之后,丧失了动力,根本无法靠岸太近,他们需先将货物卸到准备好的小筏子上,再运至岸边,效率低下,苦不堪言。而那几十箱“战利品”,在庞大的建材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远处,李敬善带着几名锦衣卫高手,潜伏在树冠之中,借助单筒望远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天魔殿弟子吭哧吭哧搬运钢筋水泥的狼狈模样,几人脸上都忍不住露出古怪的神色。
李敬善低声道:“记下来,尤其是罗刹女的表情和那些弟子的抱怨……殿下定会喜欢这份‘战报’。”
这场怪异的“劫掠”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天魔殿弟子才仓皇带着部分钢筋水泥和那些罐头汽水,消失在芦苇荡深处。蒸汽船被遗弃在河心,随着水流轻轻摇晃,甲板上一片狼藉,却无实质损伤。
很快,消息如同长了翅膀。
“听说了吗?天魔殿那帮疯子,昨晚上在老龙湾劫了新生居一条船!”
“啊?抢到什么好东西了?罐头?汽水?还是金银?”
“呸!说出来笑掉大牙!他们吭哧吭哧搬了大半夜,抢回去一船盖房子的钢筋和水泥!据说那罗刹女当时脸都绿了!”
“哈哈哈!真的假的?抢那玩意儿干啥?天魔殿要改行当泥瓦匠了?”
“谁知道呢!倒是听说也抢了点罐头汽水,不多,估计都不够他们自己人分的。”
“啧啧,真是赔本买卖。不过话说回来,新生居的船怎么运那些东西?”
“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汉阳到处都在建厂修路,钢筋水泥需求大着呢!估计是顺路捎带的。没想到被当宝贝抢了去。”
流言在江湖茶肆、码头酒馆迅速发酵,越传越离谱,充满了对天魔殿,尤其是对罗刹女决策能力的嘲讽。黑风渊附近,那些本就因供应收紧而怨气满满的天魔殿底层弟子,听到这消息,更是炸开了锅。
“他娘的!罗刹女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带着兄弟们去拼命,就抢回来一堆破铁条和石灰粉?”
“分到老子这一组十多号人手里的,就两瓶汽水,一块肥皂!一人喝一口都不够!那些铁疙瘩有屁用!搬回来还累死个人!”
“夜帝是不是老糊涂了?就让这么个蠢女人瞎指挥?再这么下去,咱们别说吃香喝辣,连饭都快没得吃了!”
“我看啊,跟着夜帝没前途了。人家汉阳那边,工人干活有工钱,食堂有肉吃,商店东西又多又便宜……”
不满从私下抱怨,逐渐转向公开的牢骚。一些弟子开始消极怠工,甚至有人暗中打听离开黑风渊、另谋出路的门路。罗刹女试图用严刑峻法压制,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逆反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