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双车对峙(1/2)
报站声来了。
不是电子音,也不是ai合成的甜腻女声,而是某种被反复擦洗过、又浸透了陈年水汽的旧式广播——像一台搁置在潮湿阁楼里的老式收音机,喇叭锈蚀,电流嘶鸣,却偏偏咬字极准,每个音节都带着黏稠的滞涩感:“终点站,归途巷。请带好您的……力量。”
“力量”二字拖得极长,尾音微微上扬,又骤然下坠,仿佛不是播报,而是一声试探性的、带着体温的耳语。
我坐在靠窗第三排,左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白。车窗外,霓虹早已熄尽,整条街被一种灰青色的雾裹着,路灯昏黄如将熄的烛火,光晕在雾中晕开,像一只只半睁未睁的眼。车厢内空荡,只有我一人。可空气里浮着一股味道——铁锈混着陈年檀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类似煮熟藕粉冷却后凝结的微腥甜气。这味道不刺鼻,却沉甸甸地压在喉头,让人不敢大口呼吸。
我起身。
布鞋底与车厢地板摩擦,发出极轻的“沙”一声,像蛇尾扫过干枯竹叶。车门“嗤”地滑开,气流涌出,带着一股阴冷湿气,扑在我小腿肚上,激起一层细密鸡皮。
门外,本该是归途巷——那条我走了十七年、青砖缝里常年渗着黑霉、墙根蹲着三尊缺耳石猫的窄巷。
可那里没有巷子。
只有一辆17路公交车,静静停着,车身斑驳,漆皮卷翘如死皮,车窗全蒙着雾,厚得能刮下一层白霜。它与我刚乘来的这辆一模一样,连右前轮上那道锯齿状的刮痕都分毫不差。两辆车并排而立,像一对孪生的棺椁,在雾中对峙。
我盯着那辆雾中车。
第三排左座空着。
椅背微微凹陷,像是刚有人起身离去;而就在那凹陷正中央,一道暗红印痕蜿蜒盘踞——不是油漆,不是血渍,更像某种活体苔藓在皮革表面缓慢泌出的汁液,边缘微微隆起,泛着蜡质光泽,触之温润,却令人脊背发紧。它尚未干透,表层浮着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膜,在昏光下轻轻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吐出什么。
我迈步。
左脚离地,悬停于两车之间不足二十公分的虚空。鞋尖距对面车门仅一掌之遥,可那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正在缓慢收缩的深渊。空气在此处变得粘稠,每一次眨眼都略慢半拍,睫毛落下时,能听见自己眼睑摩擦的微响。
就在此刻,右臂内侧,靠近肘弯三寸处,皮肤之下,第八枚小印悄然隆起。
它不痛,却比灼烧更难忍——温热,微痒,像一枚蚕卵在皮下破壳,幼虫正用细足缓缓搔刮神经末梢。我低头,袖口已自行向上滑落半寸,露出小臂内侧:七枚旧印排列如北斗残阵,青灰泛紫,边缘已生出细密裂纹,似久旱龟裂的河床;而第八枚,正从第七枚裂纹的尽头,一寸寸拱出,轮廓尚软,却已显出五指分明的雏形——掌心微凹,指节圆钝,指尖微微翘起,仿佛正欲攥紧什么。
身后,司机咳嗽了。
不是清嗓,不是提醒,而是一声极轻、极短、带着痰音的“嗯咳”。像一根绣花针,精准扎进我耳道最深处。
他没回头,依旧面朝前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粗大,指甲泛黄,右手小指第二节弯曲变形,像被拗断后强行接续过。
他说:“别数七。”
声音不高,却像从我后颈脊椎骨缝里直接钻出来的。
我没应。
只是垂眸,开始数自己的呼吸。
一。吸气,气息自鼻腔入,凉而涩,掠过上颚时带起一丝铁锈味。
二。呼气,腹腔下沉,右肋第三根骨缝隐隐发胀。
三。吸气,左耳鼓膜微震,仿佛听见远处有铜铃轻晃。
四。呼气,舌尖抵住上齿龈,尝到一点咸腥——不知是血,还是雾气凝成的盐粒。
五。吸气,视野边缘泛起灰斑,像老电视信号不良时的雪花噪点。
六。呼气,右臂第八印突然一跳,温热转为灼烫,痒意化作细针攒刺。
我屏息。
第七次吸气,尚未完成——
第八印边缘,毫无征兆地,沁出一丝透明液体。
它极细,比蛛丝更纤,比泪痕更冷,沿着印痕凸起的弧度缓缓下滑,像一条微型的、无声的溪流。我盯着它,眼珠不敢转动,生怕惊扰这脆弱的坠落。
它滴落。
离地约三寸时,骤然凝滞。
并非悬停,而是“延展”——那滴液在半空拉长、摊薄、塑形,指节、掌纹、虎口褶皱,一一浮现,竟在零点三秒内,凝成一枚完整手印。
它通体澄澈,却非玻璃,亦非冰晶;倒像一块被时光封存的琥珀,内部游动着极淡的银灰色絮状物,缓缓旋转,如同微型星云。手印掌心向下,五指微张,指尖轻触虚空,姿态既非威胁,亦非乞求,而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等待”。
它在等被踩踏。
我左脚仍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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