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双车对峙(2/2)
可右脚,已不由自主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鞋底离地,袜尖绷直,足弓拉出一道紧绷的弧线。我的视线被那枚悬浮手印牢牢钉住,它像一枚活体磁石,吸走了我全部意志。我甚至能“听”见它在低语:来,落下来,只需一瞬,你便知道第七枚印为何裂开,为何第八枚必须在此刻诞生,为何归途巷的石猫,永远少了一只右耳……
就在此时,左侧车窗雾气忽然流动。
不是被风吹散,而是从内部被“抹”开——一只苍白的手,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覆着薄茧,正贴着玻璃内侧,由下至上,缓缓擦拭。雾气退去,露出一小片清晰玻璃。
玻璃后,是另一张脸。
不是司机。
是个穿靛蓝工装裤、戴鸭舌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遮住眉眼,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紧抿的唇。他嘴唇未动,可我的颅骨内,却清晰响起三个字:“看车牌。”
我猛地偏头。
目光撞上对面车尾——那块本该印着“17路”的搪瓷牌,此刻却布满蛛网状裂痕,裂隙深处,渗出与椅背同源的暗红汁液。而在所有裂痕交汇的中心,一行极小的、用指甲反复刮刻出的数字正幽幽反光:
07-07-07
不是日期。是编号。是序列。是第七辆、第七次、第七个……
风起了。
不是自然风,是车厢缝隙里钻出的阴风,卷着纸灰与陈年樟脑气味,直扑我后颈。我后颈汗毛倒竖,皮肤瞬间绷紧如鼓面。就在这绷紧的刹那,右臂第八印猛地一缩——不是消退,而是向内塌陷,像被无形之手攥紧,掌纹骤然加深,指尖蜷曲,仿佛终于完成了第一次“握拳”。
与此同时,那枚悬浮手印,无声落地。
不是砸下,不是碎裂,而是如雪融于掌心般,悄无声息地“渗”入水泥地。地面未留水痕,未起涟漪,只余一个比硬币略大的、边缘光滑的浅坑。坑底,一枚极淡的银灰掌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变深、变实,最终凝为一道永不磨灭的烙印。
我左脚,终于落下。
鞋底触地,发出“嗒”一声轻响,脆得令人心悸。
就在这声响落定的同一毫秒——
身后,我刚刚坐过的座椅,椅垫中央,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笔直细缝。缝中,缓缓拱出一枚崭新的、湿润的小印。
第九枚。
它比第八枚更小,却更锐利,轮廓如刀锋初砺,五指未张,而是紧紧并拢,指尖朝上,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匕首,正等待我的手腕,再次抬起。
司机再次咳嗽。
这一次,他转过了头。
我看见他的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均匀的、温润的、仿佛刚剥开的溏心蛋黄般的淡金色。那金色里,映不出我的脸,只映着两辆并排的17路,以及车窗上,正缓缓浮现的、无数张重叠的、面无表情的我的侧脸。
他嘴角牵起,不是笑,是肌肉被外力牵扯出的僵硬弧度。
“欢迎回来,”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年轻,像十七岁的少年在晨光里朗读课文,“第七次归途,才刚开始。”
我喉结滚动,想问“第七次?前六次在哪”,可舌尖刚抵住上颚,一股浓烈的、带着焦糊味的甜香猛地冲入口腔——是归途巷口那家老字号糖芋苗的味道,我童年最贪恋的滋味。可此刻,这甜香里,分明混着一丝新鲜剖开的、温热内脏的腥气。
我低头。
右臂内侧,第八印已不再温热。它冷却了,硬化了,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类似古玉包浆的莹润光泽。而就在那光泽之下,细微的银灰絮状物,正沿着掌纹的走向,缓缓游动,如同活物在血脉中巡游。
远处,雾霭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非人非兽的呜咽。
像巷口石猫,在月圆之夜,第一次睁开第三只眼。
我抬脚,跨入那辆雾中17路。
车门在我身后,无声合拢。
报站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它不再报站名,只重复着两个字,一遍,又一遍,声调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终化为喉管深处滚动的、湿漉漉的咕哝:
“力量……力量……力量……”
而我的左脚鞋底,不知何时,已沾上一点暗红。
它正沿着鞋帮的针脚,一寸寸,向上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