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掌心的第二颗心跳(2/2)

当它转过九十度,指尖终于正对着我的左肘内侧——那里,一道早已结痂的旧疤,正隐隐发痒。那是三年前,在老家老宅阁楼翻找祖母遗物时,被一只锈蚀的黄铜匣子边缘划破的。匣子打开后,里面没有遗物,只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十二个穿同样校服的孩子,站在一棵巨大的、枝干虬结的梧桐树下,笑容僵硬,眼神空洞。照片背面,用褪色的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青梧学堂,癸未年秋,合影留念。”

癸未年……正是祖母出生的年份。

而那棵梧桐树的树皮纹理,此刻正从窗外墨绿林影中,一寸寸浮现出来——扭曲、盘绕、凸起,赫然与我左肘那道旧疤的走向,分毫不差。

我喉头滚动,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搏动已不再局限于掌心。

它沿着我的小臂内侧,一路向上,撞向肘窝,撞向腋下,撞向肋骨——每一次撞击,都让我眼前发黑,耳中响起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共鸣。

咚……咚……咚……

十二下。

当第十二下搏动撞上我左胸第三根肋骨时,我听见了。

不是幻听。

是十二种不同的、细微到极致的声音,从我身后那十二个孩子身上,同时响起:

一个在吮吸手指,湿漉漉的咂嘴声;

一个在用指甲刮擦塑料椅背,吱…吱…吱…;

一个在轻轻哼唱,调子走样,却莫名熟悉,像我幼时祖母哄睡的摇篮曲;

一个在吞咽,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一声;

一个在……数数。

“一……二……三……”

声音稚嫩,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滞涩感,每个数字都像一把钝刀,刮过我的耳膜。

我猛地闭眼。

再睁开。

玻璃上的映像变了。

那十二个孩子,依旧端坐。

可他们的头,正以一种违背人体结构的角度,一寸寸、一寸寸,向后扭转。

颈椎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像朽木在潮湿中缓慢断裂。

他们的脸,正朝着我。

十二张青灰浮肿的脸,十二双空洞幽绿的眼,十二张微微张开的、露出细小尖牙的嘴。

而他们的手,依旧按在椅背上。

十二枚淡粉色的手印,在惨白灯光下,正缓缓渗出更多湿气,那湿气升腾、凝聚,在玻璃映像里,凝成十二个模糊的、不断扩大的水痕——

水痕的形状,赫然是十二个歪斜的汉字:

青。

梧。

学。

堂。

癸。

未。

年。

秋。

合。

影。

留。

念。

最后一个“念”字成形的刹那,我掌心那枚搏动的粉点,骤然炽热。

它不再是搏动。

它在……呼吸。

一开,一合。

像一朵微型的、活体的、正在吐纳的花。

窗外,墨绿林影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车厢顶灯,彻底熄灭。

唯有玻璃上,那十二个水痕汉字,幽幽泛着冷光,像十二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而我的左手,不受控制地,缓缓抬起。

掌心朝外,五指张开,朝着那片幽光,朝着那十二双眼睛,朝着那十二枚与我血脉共振的手印——

缓缓,按了下去。

玻璃冰凉。

可就在我的掌心即将触碰到那层幽光的前一瞬——

我看见,玻璃深处,映出的并非我的脸。

而是一张苍老、枯槁、布满褐色老年斑的脸。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斜襟褂子,银发挽成一个松垮的髻,正对我,缓缓地、缓缓地,绽开一个没有牙齿的微笑。

那是我祖母。

她枯瘦的手,正从玻璃深处,向我伸来。

指尖,沾着新鲜的、淡粉色的、温热的……梧桐汁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