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14号慢车的代偿者(1/2)

车厢顶灯忽地一暗,继而泛出青白冷光,像浸过尸水的纸钱,在头顶缓缓浮动。灯管嗡鸣不止,不是电流声,倒似有人用指甲在玻璃管内壁反复刮擦——吱、吱、吱……一声未落,一声又起,节奏精准得令人牙根发酸。我正攥着半凉的保温杯,杯壁凝着细密水珠,指尖刚触到那层湿冷,广播便响了。

不是寻常的电子女声,也不是列车长沉稳的播报腔。那声音干涩、扁平,毫无起伏,仿佛从一口深井底部被铁钩硬生生拖拽上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井壁青苔的腥气与铁锈的涩味:“本车现执行‘承印协议’第3条:乘客自愿承接印记者,即刻获得‘代偿权’——可指定一人,转嫁下一劫。”

话音落处,车厢骤静。连空调送风的嘶嘶声都断了。窗外飞驰的田野、电线杆、废弃砖窑,全被一层薄而浑浊的灰雾裹住,轮廓模糊如隔毛玻璃。我下意识抬头,见车厢两端的电子屏原本滚动着“前方到站:青槐镇”,此刻却齐刷刷黑屏,只余中央一行血朱小楷,浮在幽暗底色上,字字如新剖开的唇肉,微微渗着暗红:“印记者·代偿权·限三息”

三息。

我喉头一紧,唾液卡在气管口,不上不下。不是因这荒诞条款,而是因它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然捅开了我昨夜不敢直视的门——

母亲躺在县医院三楼东侧最里间,病床号317。窗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朽木的蜂窝状孔洞;墙上挂历停在五月十七,撕剩最后一张,边角卷曲发黄,像枯蝶将死的翅。她插着氧气管,鼻翼翕动微弱如游丝,可每当我俯身替她掖被角,她总在混沌中突然睁眼,瞳仁浑浊却执拗,枯枝般的手猛地攥住我手腕,指甲陷进皮肉:“阿砚……别签……那纸……不是印……是烙……”

她没说完就咳起来,咳得肩胛骨在单薄病号服下凸成两把刀锋,咳出的痰里浮着淡粉泡沫,像打翻的樱花酱。护士来换药时瞥了一眼监护仪,低声对同事说:“心率压不住了,怕是熬不过今晚。”我站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栓前,盯着镜面不锈钢上自己扭曲变形的脸,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东西在碎——不是心,是某种更古老、更沉的东西,叫“长子之责”。

而此刻,这列午夜慢车,正以非时刻表记载的速度穿行于青槐镇与邻县交界的“哑谷”地段。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的不是“哐当”,而是“咔…嗒…咔…嗒……”,像老式座钟在棺盖内走动。车厢编号牌上的“14”字迹正在融化——不是被热气蒸腾,而是从笔画内部渗出暗褐色黏液,缓缓滴落,在地板铝板上积成一小洼,映不出人影,只浮着晃动的、不成形的暗影。

我低头看自己左手腕。那里有一道旧疤,呈浅褐色,弯如新月,是七岁那年为抢回被村中恶犬叼走的母亲药包,扑上去咬狗腿时留下的。疤沿微微凸起,摸上去竟有些温热。我忽然记起,昨夜守夜时,母亲昏睡中无意识抓过我的手,用拇指一遍遍摩挲那道疤,嘴唇翕动,吐出几个破碎音节:“承……印……你生下来……就带了印……”

广播又响了,这次没有语音,只有一段极短的音频——是婴儿啼哭,但哭声被拉长、降频,混入低沉的诵经声与铜铃摇晃的脆响。哭声每三秒重复一次,每次结束,车厢温度便降一度。我袖口露出的手背已浮起细小颗粒,呵气成霜。邻座穿藏青工装的男人忽然剧烈颤抖,他怀里的帆布包滑落在地,“啪”一声闷响,包口裂开,滚出三枚铜钱——皆为“乾隆通宝”,但钱面文字被某种尖锐物反复刮削,只剩模糊凹痕,钱孔边缘却异常光滑,仿佛被无数手指常年摩挲、祭拜。

他猛地抬头,眼白布满蛛网状血丝,直勾勾盯住我:“你……也听见了?‘代偿权’……能救她,对不对?”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朽木,“我老婆在县医院icu,脑出血……医生说,撑不过十二小时。”他喉结上下滚动,唾液里泛着血沫,“只要我签……只要我接下那个印……就能把她的劫,转给我……”

他伸手去掏裤袋,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我看见他指腹有墨迹——不是钢笔水,是浓稠、发亮的靛青,正沿着指纹沟壑缓缓爬行,像活物。

这时,车厢中部传来“咯吱”一声。一位穿灰布对襟褂的老妇人缓缓起身。她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斜插一支乌木簪,簪头雕着半截断指。她没看任何人,只面向车窗,用枯枝般的手指蘸了蘸自己左眼渗出的泪——那泪液竟呈淡金色,在青白灯光下泛着金属冷光——然后在布满水汽的玻璃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

“印”。

字成刹那,整扇车窗轰然冻结。冰晶自“印”字中心炸开,蛛网般蔓延,所过之处,窗外飞逝的景物骤然定格:一只扑向电线的乌鸦悬在半空,翅膀展开,羽毛根根分明;远处山坳里半塌的祠堂屋檐下,一盏褪色红灯笼静止不动,灯穗垂落,纹丝不颤。时间被钉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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