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骨鸣十七声(1/2)
我数到十七的时候,指尖正按在老宅祠堂第三根梁木的裂痕上。那道缝深得发黑,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渗着陈年桐油与霉斑混杂的腥气。我本不该碰它——父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死死攥住我手腕,眼白泛黄,喉头咯咯作响,只挤出三个字:“莫触梁。”可那晚雷劈了西厢房的槐树,火光映得整座祠堂如浸血帛,我跪在青砖上扒拉灰烬,指尖却鬼使神差地陷进这道裂口。
就在指腹陷进三寸深的刹那,掌心猛地一烫。
不是灼烧,是活物啃噬般的刺痛——皮肉之下似有细针攒动,又像无数蚁群自血脉深处逆流而上,直冲掌心。我猛地抽手,袖口滑落,赫然看见左掌中央浮起一枚血印:七瓣莲形,瓣尖微翘如钩,中心凹陷处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赤色,仿佛刚从我心口剜下、尚带余温。
我僵住。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
就在此时,院中枯井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嗒”。
像露珠坠入深潭,又像骨节错位的脆响。
我缓缓转头。
她站在井沿边。
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靛青斜襟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腰身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冻土里的旧旗杆。是母亲。可又不像——她已卧床三年,脊椎塌陷如风干的虾弓,连抬手舀水都需我托着肘弯。可眼前这人,足下青砖竟无半点湿痕,而昨夜暴雨如注,整个后院积水没踝。
她抬起右手。
慢得令人心悸。
五指舒展,掌心朝向我。
那里,也浮着一枚血印。
七瓣莲,瓣尖微翘如钩,中心凹陷处,一滴赤色正微微搏动,与我的掌心遥遥相对。
两印之间,空气骤然绷紧。
没有风,可我额前碎发却齐齐向她飘去,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更诡的是——那两枚血印的边缘,竟同时浮起细若游丝的金光。不是烛火的暖黄,不是铜器的滞重,是活的光:纤细、锐利、带着金属冷冽的震颤感,如金蚕吐丝,在两人掌心之间织出一张半透明的网。光丝越聚越密,嗡鸣渐起,低沉如古钟余韵,又似千百根银针在耳道内齐齐震颤。
我听见自己体内传来“咔”的一声。
清脆,短促,不容置疑。
像春笋顶开冻土,像新竹挣裂笋衣——是左肩胛骨在响。
紧接着是右膝,再是尾椎。
“咔、咔、咔……”
骨骼拔节之声连成一线,由下而上,由疏而密,竟似一支无声的鼓点,敲在我自己的命脉上。我低头看手——指节分明了些,腕骨凸起得更利落,连小臂筋络都绷出青玉般的弧度。这不是长高,是“归位”。仿佛我这具躯壳,原本就该比现在更高、更硬、更锋利,只是被什么无形之物长久压弯、削薄、锈蚀了。如今那层锈,正被血印的金光一寸寸刮落。
我喉头发紧,想喊“妈”,可舌尖抵着上颚,只尝到铁锈味。
这时,她鬓角一缕白发,毫无征兆地动了。
不是被风吹,是自己在动。
那缕发丝如活蛇般蜷曲、绷直,继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灰白,沁出乌青,再转为浓墨般的漆黑。发根处,竟有细小的新芽钻出——不是绒毛,是真正的、带着鳞状叶鞘的嫩枝,顶端一点猩红,宛如未绽的血莲苞。
我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父亲咽气前最后塞进我手心的,是一枚核桃大小的枯核。他指甲抠进我掌心,留下四道血槽:“十七……等你掌心见莲……她鬓上生枝……就……就替我……把祠堂梁……劈了……”
原来不是疯话。
是倒计时。
我猛地抬头,目光撞上她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慈爱,没有病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潭底沉着两枚小小的、旋转的七瓣莲影,莲心一点金光,正与我们掌心呼应。她嘴唇未动,可一个声音直接戳进我天灵盖:
“梁里封的,不是你爹。”
话音未落,祠堂正梁突然发出一声闷哼。
不是木头的呻吟,是活物被勒紧咽喉的呜咽。
整座老宅随之震颤。梁木表面,那些被香火熏得黢黑的旧漆,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近紫的木质——那不是桐油浸染的颜色,是干涸千年的血痂。更骇人的是,木纹深处,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凸起:不是虫蛀,是手指!无数扭曲、细长、关节反向弯曲的手指,正从梁木内部顶起木纹,指尖泛着青灰,指甲长如匕首,齐刷刷指向地面——指向我。
我踉跄后退,后背撞上供桌。
桌案震颤,祖宗牌位哗啦倾倒。最上方那块“显考林公讳守拙之灵位”的漆木牌,正面朝下摔在青砖上。“林守拙”三字被震得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竟渗出温热的、带着檀香的血。
血珠滚落,在砖面蜿蜒成字:
十七年,够你长成刀了。
我胃里翻江倒海,却呕不出东西,只觉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母亲——不,那站在井沿的人——终于迈步。
她脚不沾地,离地三寸,青布鞋底悬在积水之上,水面倒影却清晰如镜:倒影里,她身后并无枯井,只有一堵爬满血藤的高墙,墙上嵌着十七扇窄窗,每扇窗内,都映着一个我——有的在襁褓中啼哭,有的在学堂里写字,有的正用柴刀劈开槐树根……十七个我,十七种死法,十七次轮回,全被框在窗格里,无声嘶吼。
她停在我面前,距离不足一尺。
我能闻到她身上气息:陈年纸钱灰、新焙的苦艾、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雨后断竹的清冽。
她抬起左手,食指缓缓点向我眉心。
指尖未触皮肤,我额间已灼痛欲裂。
“你爹?”她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朽木,“他早被梁里那只‘蜕’嚼碎了骨头,熬成膏,抹在你襁褓里。你喝的第一口奶,是他融在乳汁里的魂渣。”
我眼前发黑,耳中轰鸣。
“蜕”?
族谱残卷里提过这个词。不是妖,不是鬼,是“人蜕”——活人自愿剥下自身皮囊,以七七四十九日吞食亲族精血为引,在祠堂梁木中结茧。茧成之日,梁即活,人即蜕。蜕者不死不生,不人不木,专食血脉至亲的“寿数”为粮。每食一人,梁上便多一道血纹,梁下子孙便多一桩横祸。
父亲是第十六个。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