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站牌下的青痕(1/2)

车停了。

不是缓缓刹住,也不是惯性滑行,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轮轴,猛地钉死在沥青路面上。车身一震,铁皮嗡嗡发颤,仿佛整辆公交车的骨架都在抗议这不合时宜的停靠。我抬头望向窗外——站牌歪斜地立在雾里,铝制支架锈迹斑斑,边缘卷起暗红铁鳞,像干涸的旧血痂。站名被粗暴涂改过:原字早已刮得只剩毛边残影,新墨是浓稠的靛青,尚未干透,正沿着“承印站”三字的笔画缓缓下坠,在“印”字右下方拖出一道细长水痕,如泪,如血,如某种活物爬行后留下的黏液轨迹。

“印归巷·承印站。”

我默念出声,喉头却像被棉絮堵住——这地名我从未听过。地图上没有,导航里搜不出,连本地老出租车司机提过一次都立刻噤声,只低头猛嘬烟,烟灰簌簌落在手背上,烫出红点也不弹。可此刻,它就悬在那里,墨未干,雾未散,站牌在风里微微晃,像一具吊在半空、尚未断气的尸首。

车门“嗤”一声裂开。不是电子音提示,不是气压泄放的嘶鸣,而是一种湿漉漉的、类似撕开陈年胶布的钝响。冷雾便从那道缝隙里涌进来,不是飘,是灌——带着地下阴井的腥气、中药渣子久沤的苦涩、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类似印刷机滚筒上冷却油混着铅字墨粉的味道。那雾不白,泛着青灰底子,浮着细密水珠,打在脸上竟有微刺感,像无数根冰针扎进毛孔。

我下意识屏息。

雾中站着一个人。

她穿一身洗得发灰的蓝白条纹病号服,领口松垮,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腕上还缠着半截褪色的绿胶布,像是匆忙间用医用胶带替代了输液固定带。头发枯黄,齐耳短,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却亮得骇人——不是病态的灼热,而是沉静、幽邃、毫无波澜,像两口封存百年的古井,井底映着你,却不容你倒影晃动分毫。

是我母亲。

可又不像。

我母亲三年前就走了。走得很安静,心源性猝死,凌晨四点十七分,监护仪上那根直线拉得笔直,像一把出鞘即收的刀。葬礼上我亲手合上棺盖,木纹清晰,漆色乌沉,钉子一颗颗敲进去,声音闷重如叩棺。

可眼前这个女人,穿着她生前最后住院时穿过的那件病号服,连左肩第三颗纽扣上那道细小的、被消毒水漂白的月牙形浅痕,都一模一样。

她站在雾里,不动,不眨眼,不呼吸。只有那双眼睛,牢牢锁着我。

然后,她抬起了右手。

动作极慢,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咬合。手臂伸直,五指并拢,掌心朝外,正对着我——空无一物。

没有信,没有药盒,没有诊断书,没有那张她总揣在口袋里、边角卷曲泛黄的全家福。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苍白的手,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的血管走向,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泛着死灰的白。

我喉咙发紧,太阳穴突突跳。身体却先于意识动了——左手不受控地抬起,摊开,掌心朝外,迎向她。

两掌相对。

距离三厘米。

不是触碰,不是试探,是悬停。像两块同极相斥的磁石,在即将崩断的临界点上僵持。空气骤然绷紧,嗡鸣起来。

不是耳鸣。

是空气本身在震颤。

我能听见——低频的、持续的、由无数细碎摩擦声叠成的嗡鸣,像成千上万枚铜钱在青铜磬上高速旋转,又像老式铅字印刷机的飞轮在超负荷空转,更像……像一整座废弃铸字工坊里,所有冷却中的铅字模具在同时收缩、呻吟、吐纳着凝固的余温。

嗡——

那声音钻进耳道,顺着颅骨往里爬,震得牙根发酸,视网膜上浮起细密的金星。我眼角余光瞥见车窗玻璃——本该映出我和她的对峙,可玻璃上只有一片混沌的灰雾,雾中隐约浮动着无数细小的、方正的轮廓:宋体“永”,黑体“安”,楷书“宁”,隶书“寿”……它们无声游移,像被无形之手排布的活字,在雾中自行组合、拆解、重组,又倏忽消散。

母亲的嘴唇动了。没出声,但我“听”见了。

不是通过耳朵。

是舌尖突然泛起一股浓烈的苦味,紧接着,一个字沉甸甸砸进脑海:

“印。”

不是“应”,不是“引”,是“印”。

铅字之印,契约之印,生死簿上朱砂未干的押印。

我浑身一凛,指尖本能蜷缩——可就在这刹那,她掌心那层薄薄的皮肤,竟如宣纸遇水般,悄然洇开一片淡青色。那颜色迅速蔓延,勾勒出一枚印章的轮廓:方寸之间,阴刻“承”字,字口深峻,边缘锐利如刀锋;四周环以云雷纹,纹路并非静止,而是缓慢旋转,每转一圈,雾气便浓一分,嗡鸣便沉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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