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秋意浓(2/2)

张小渔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握住爷爷粗糙的手掌,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

安置好张家爷孙,陆凡转身,与莫清荷、赵怀安等人一步步走向林家父子。

青竹帮和郡守府的人马早已将残破的庭院围得水泄不通,刀剑出鞘,寒光凛凛,对准了中心那两个穷途末路之人。

林啸天瘫倒在地,额头那个血洞仍在汩汩冒血,染红了他半张脸。

他眼神涣散,瞳孔中的光芒正在飞速流逝,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听到脚步声,他用尽最后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指向陆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

“怪…怪胎……你…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为什么…我林家…连这…偏远之地…的谋划…都……”

话语未尽,手臂颓然垂落,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双眼圆睁,死不瞑目,凝固着无尽的迷茫与不甘。

“天儿!”

林撼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猛地扑到儿子身上,老泪纵横。

他抱着林啸天尚且温热的尸体,身躯剧烈颤抖。

元丹境修士的威压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痛失爱子的老人的悲恸与绝望。

“错了…我们都错了…贪心不足…惹来了灭顶之灾…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然而,此刻的痛哭流涕,在满院狼藉和血腥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陆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莫清荷冷哼一声,上前一步,软剑指向林撼岳:“林老鬼,现在知道哭了?早干嘛去了!纵子行凶,欺压乡里,谋害郡守,哪一桩不是死罪!”

赵怀安亦是神色复杂,既有铲除心腹大患的轻松,也有一丝物伤其类的感慨,他沉声道:“林撼岳,束手就擒吧。

桑梓郡,容不下你林家了。”

林撼岳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凡那平静无波的脸上,惨然一笑:

“成王败寇…老夫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只求…留我林家…旁系妇孺…一条生路…”

他深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陆凡那神鬼莫测的手段,早已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陆凡看着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几十岁的林撼岳,又瞥了一眼死不瞑目的林啸天,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升起一种莫名的空寂。

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今日是林家,明日又会是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对赵怀安和莫清荷道:

“赵郡守,莫帮主,此间首恶已除,剩下的事,就交由二位处理吧。

当务之急,是救治张老爹,安抚百姓。”

莫清荷立刻点头:“公子放心,我青竹帮有上好的伤药,这就去取来!”

赵怀安也拱手道:“陆公子高义,本官定会妥善处置林家后续,给桑梓郡一个交代。”

陆凡微微颔首,不再多看林撼岳一眼。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照在断壁残垣之上。

青衫依旧,却仿佛沾染了几分洗不去的秋寒。

……

片刻后。

暮色渐沉,陆凡独自坐在残破的院落屋顶最高处,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搭在膝上,默默看着下方。

林家祖宅内一片混乱与凄凉。

幸存的一些旁系子弟和仆从正仓皇地收拾着细软,拖家带口,准备在天黑前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哭泣声、斥骂声、杂物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林莽断腕处草草包扎着,脸色惨白如纸,拉着同样面无人色的林浩,跪在院中,对着郡守府的管事不住磕头,声音凄惶:

“大人!赵郡守!陆公子!我们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求您,饶我们一条狗命吧!我们愿意做牛做马……”

“都是这两个蠢货!招惹强敌,毁我林家百年基业!”

几位侥幸未参与核心争斗、但同样失去依靠的林家长老,此刻正指着林莽父子破口大骂,神情激动,仿佛要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他们身上。

赵怀安派来的管事面无表情地一挥手,几名郡守府卫士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哭嚎挣扎的林莽和林浩拖走,押往郡守府大牢。

他们的命运,已然注定。

一场喧嚣似乎即将落幕。

可陆凡心里却空落落的,并没有想象中恶有恶报的快意,反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慌,还有一丝莫名的……不快。

一道模糊的青色虚影在他身旁缓缓凝聚,只有他能看见。

风青依抱膝坐在他旁边,侧颜在暮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实。

“怎么,觉得不够痛快?”她清冷的声音直接在陆凡脑海响起。

陆凡挠了挠头,有些烦躁:“也说不上来。

就是……感觉不得劲。

你看,坏人伏法了,好人……呃,张老爹和小渔也算得救了,桑梓郡好像也太平了。

可我怎么就觉得……挺没意思的?”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好像打生打死一场,最后就看了场闹剧收场。

那林莽林浩,之前多嚣张,现在磕头求饶的样子又忒难看。

还有那些长老,出事前屁都不敢放,现在跳出来骂街……真特么……”

“虚伪?”风青依接话。

“对!就是虚伪!没劲透了!”陆凡一拍大腿。

风青依虚幻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这便是红尘俗世,因果循环。

你只看到了结局的腌臜,却未看到因果链条的必然。”

“林家仗势欺人,是因。你出手干预,是缘。林家覆灭,是果。

其间每一个选择,都导向此刻的终局。

林莽父子的丑态,长老们的推诿,不过是这果上必然附着的尘埃罢了。”

“你觉得不快,是因为你的心,还停留在对错分明、善恶有报的简单层面。

但修真之路,漫长崎岖,更多时候,是利益纠缠,是力强者胜,是身不由己。

今日你觉他们丑陋,他日你若力不如人,或许下场更为不堪。”

陆凡沉默了一下,闷闷道:“风大佬,你说得我更抑郁了。

合着修炼来修炼去,就是比谁更狠、更不要脸?”

“非也。”风青依摇头,“力量是手段,而非目的。

剑为何而锋利?为守护,为斩断枷锁,亦或只为杀戮?答案在你心中。”

“你需找到你的剑心。

持剑为何?为何而出剑?想不明白这一点,纵有通天之力,也不过是一柄无主之剑,易折易锈。”

她望向天边最后一丝余晖,虚影似乎更淡了些。

“今日之事,于你而言,或许正是磨去你心中某些天真幻想的开始。

看清这世界的真实面貌,无论美丑,然后,再决定你手中的剑,该指向何方。”

“是随波逐流,沦为只知争强斗狠的兵刃。还是坚守本心,成为劈开迷雾的光……选择,在你。”

说完,她的虚影便缓缓消散,仿佛融入了渐浓的夜色。

陆凡独自坐在屋顶上,看着下方最后几盏灯笼在废墟间移动,最终归于黑暗和寂静。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和淡淡的血腥味。

他咂咂嘴,低声咕哝:

“选择么……听起来就好麻烦。

不过……”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骨骼深处,那些微尘剑窍似乎随着他的心意,发出几不可察的温热。

“总得选条路走下去,不然怎么对得起……我这身豪华配置?”

“喂,风大佬,你说你们……到底为啥选我啊?”他对着空气,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疑问。

夜风习习,没有回应。

只有远处郡守府方向,隐约传来更夫敲响的梆子声。

一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