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9章 咳咳!别熏了!饶命(2/2)

那一堆跪在地上的李家家丁里,少了一道穿蟹壳青绸衫的影子。

李少爷跑了。

陈皓的视线落在府衙后院那处坍塌了一半的围墙根下,几个湿漉漉的脚印在那儿戛然而止,旁边是个刚好够一人钻入的狗洞,洞口的枯草上挂着一条细长的绸子碎布,青色的。

“掌柜的,那怂包估计是往西山跑了,我带人去追!”柱子拎着桑木弓,作势就要跨过那一滩烂泥。

“西山?”陈皓眯起眼,脑子里飞快拨动着那张早已刻在心底的州城舆图。

李家是靠酒坊起家的,那酒坊地势低,每逢汛期,府衙的积水总往那边排。

“追不上。”陈皓转头看向李芊芊,“芊芊,我记得你提过,永平二十四年,李老爷给府衙捐过一笔修缮费,扩建的是哪一处?”

李芊芊甚至没低头看手里的账本,目光清冷地直视前方,声音平稳如珠落玉盘:“府衙后厨向南三丈,正对着李家酒坊的老窖口。当时为了排掉地窖里的腐气,专门打通了一条能过人的青砖水渠。由于牵扯官威,那图纸在县志里被抹了,但我记得那年李家的青砖料比报上去的多出了整整四千块。”

陈皓嘴角露出一丝狠辣的笑。

四千块青砖,那不是排水沟,那是条能藏人的肠子。

“柱子,别追山头,带上家伙,去李家酒坊!”

三刻钟后,李家酒坊那两扇厚重的红松木门被柱子一脚踹开。

地窖里积了半尺深的浑水,发酵的酒糟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陈皓靴底踩在冰凉的积水中,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他走到地窖最深处,指尖顺着墙根的青石砖慢慢摸索,直到指腹触碰到一块微微凸起、且没有生出苔藓的缝隙。

“就是这儿。”陈皓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在幽暗的空间里带起回响,“砸开。”

柱子低吼一声,抡起那柄百余斤重的生铁长柄大斧,浑身肌肉虬结,斧刃带着风声呼啸而下。

“咔嚓!”

原本坚固的青石砖像被敲碎的冰面,猛地向下方塌陷。

一股混杂着恶臭和泥沙的积水倒灌而入,露出了水槽下方一个半人高的黑洞,以及六口被牛皮绳死死捆住、表面涂满了黑漆的生铁大箱。

陈皓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种箱子,他在码头扛包的时候见过,那是大内运银子的制式。

林穆此时也带人踏进了地窖,那双寒铁般的靴子踩在积水里,声音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俯下身,用佩刀撬开其中一个箱盖。

没有意料中的龙袍,也没有珠光宝气。

满满一箱子被熔铸成粗糙饼状的银子,正散发着一种冷森森的白光。

林穆随手拈起一块,抹掉上面的泥水,脸色瞬间变得比地窖的墙壁还要白。

“京畿银库的万字编号……”林穆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这是二十万两……齐王府消失的那笔军费。”

陈皓看着那些银饼,心里那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齐王、苏镇守、李家,这条线终于闭合了。

所谓的“举事”,不只是这些地头蛇在闹腾,那是京城伸过来的爪子。

“李少爷,还要在那里面待到什么时候?”

陈皓看着那处狭窄的暗道深处,那里隐约传来一阵牙齿打颤的咯吱声。

他没等里面的人回应,转手接过小李子递来的两大捆湿透的艾草。

火折子一吹,浓烈的青烟带着辛辣刺鼻的味道,借着风箱的劲头,发疯似地往暗道里钻。

“咳……咳咳!别熏了!饶命……”

不到半炷香,一个灰头土脸的黑影从水槽一侧的暗门里狼狈地爬了出来,鼻涕眼泪和泥水糊了一脸,正是失踪的李少爷。

他刚一露头,就被陈皓一脚死死踩在心口上。

“官银哪儿来的?”陈皓手心里的那枚算盘珠子在指缝间跳动。

“是……是齐王府预给苏大人的……说只要在这儿截住漕粮……等那边起了火……这银子就归苏家和我们家了……”李少爷被那一脚踹得几乎断了气,裤裆处洇出一片温热的骚味,“陈掌柜,饶了我……我就是个传话的……”

林穆的刀已经架在了李少爷的脖子上,可陈皓却先一步抬手拦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窖口。

那里挤满了黑压压的脑袋,都是听闻动静赶来的城中流民和茶农。

他们衣衫褴褛,一双双被风雨摧残得麻木的眼睛,在看到那六箱银子时,冒出了某种渴望而又绝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