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风雨欲来(2/2)
他松开手,孙有财软软地垂下头,彻底昏死过去。
沈锐转身走出刑房,对守在外面的番子道:“给他治伤,别让他死了。还有,加派人手,盯紧永昌侯府、沈万金在京城的宅邸,以及……户部李侍郎府。他们最近接触的所有人,都要记下来,报给我。”
“是!”
沈锐快步走出诏狱,外面的冷空气让他精神一振。天色更暗了,铅云低垂,仿佛随时会落下雨雪。
他翻身上马,直奔司礼监值房。
值房里,林夙果然还没休息。
他披着一件厚重的狐裘,靠在榻上,面前摊着一堆卷宗。烛光下,他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锐利,像寒潭深水。
“督主。”沈锐行礼,将审问孙有财的情况快速禀报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养人”和粮食可能流向北方。
林夙静静听着,手指在卷宗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永昌侯陈延,江南沈万金,户部李茂才……”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名字,忽然问,“沈锐,你觉得,他们凑在一起,是想做什么?”
沈锐迟疑了一下:“贪墨漕粮,中饱私囊?”
“若是寻常贪墨,何须如此大的数量?又何必冒着杀头的风险,将粮食‘养人’?”林夙摇头,“他们不缺钱。陈延世袭侯爵,田产无数。沈万金富可敌国。李茂才在户部多年,捞的油水也够几辈子花了。他们聚在一起,图谋的,一定是比钱更大的东西。”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这些人,就像被挖了巢穴的毒蛇,藏在暗处,吐着信子,等着反咬一口。”林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寒意,“孙有财只是个小小的主事,他知道的不多。但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一定能摸到更大的鱼。”
“督主的意思是?”
“查陈延和沈万金最近的动向,查他们和哪些朝臣往来密切,查他们名下有没有异常的田庄、货栈,有没有暗中招募人手。”林夙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查他们和北边,有没有联系。”
北边?
沈锐心中一凛:“督主怀疑他们……”
“怀疑他们私通北狄?”林夙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极淡、极冷的笑,“狗急跳墙的时候,什么事做不出来?当年先帝在位时,就有人为了扳倒政敌,暗中勾结外敌,伪造通敌信件。如今,咱们这位代王殿下回京,北狄使者恰好也来了……太巧了。”
沈锐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是简单的政斗了,而是叛国。
“督主,要不要……先抓人?”沈锐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把陈延、沈万金、李茂才都控制起来,严刑拷打,不怕他们不招。”
“不行。”林夙摇头,“打草惊蛇。我们现在证据不足,抓了他们,只会让背后真正的大鱼躲得更深。而且……陛下如今,也不会轻易动这些人。”
他想起前几日宫宴后,景琰来探望他时说的话。
那时景琰握着他的手,眉头紧锁:“林夙,新政推行阻力越来越大,朝中反对的声音也越来越多。昨日永昌侯联合十几位勋贵上书,说‘清丈田亩’逼死佃农,要求暂缓。江南那边也有官员递折子,说盐政改革引发商民骚乱……朕知道他们都是为自己的利益,但,众怒难犯。”
景琰的眼里有疲惫,也有犹豫。
这位年轻的帝王,在推行了三年新政后,开始感受到来自旧势力反扑的压力。他不再像刚登基时那样锐意进取,开始考虑平衡,考虑妥协。
林夙知道,这是帝王心术的必然。但他更知道,一旦妥协,新政就会功亏一篑,那些被触动的利益集团会更加肆无忌惮。
所以他必须撑着,必须在倒下之前,为景琰扫清最大的障碍。
哪怕那障碍,是皇叔,是勋贵,是满朝文武。
“沈锐。”林夙收回思绪,看向自己的心腹,“继续查,暗中查。不要惊动任何人,包括……陛下。”
沈锐一怔:“督主?”
“陛下心软,若知道此事涉及皇叔和那么多勋贵朝臣,难免犹豫。”林夙的声音很低,却无比坚定,“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有些罪,必须有人去背。”
就像当年夺嫡时一样。
他来做那把刀,他来做那个背负骂名的人。
等一切尘埃落定,等景琰的江山稳固,他就可以……安心离开了。
胸口又传来熟悉的闷痛,林夙握拳抵住唇,压抑着咳嗽的冲动。虎狼之药的药效还在,但已经能感觉到生命力在加速流逝。像一盏油灯,虽然拨亮了灯芯,可灯油,已经快要烧干了。
“督主,您……”沈锐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眼中满是担忧。
“我没事。”林夙摆摆手,“你去吧。记住,一切小心。”
沈锐深深一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林夙又拿起一份卷宗,专注地看着。狐裘裹着他单薄的身躯,显得那样脆弱,可那挺直的脊背和锐利的眼神,却又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剑,寒光凛冽。
沈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悲凉。
他知道督主在拼命,拼尽最后一点生命,为陛下,为这个朝廷。
可陛下知道吗?
朝中那些弹劾督主“专权跋扈”的大臣们,知道吗?
天下那些骂督主“阉党祸国”的百姓,知道吗?
没有人知道。
就像没有人知道,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正在这沉沉夜色中,悄然酝酿。
子时,更鼓声远远传来,在寂静的皇城里回荡。
代王府的密室里,众人已经散去。萧景铖独自一人,还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信笺。
信是刚刚送到的,来自北境。
写信的人,是镇守北疆的一位副将,当年曾受过他的恩惠。信上说,北狄王庭最近确有异动,各部族在秘密集结兵力,但目标不明。另外,边境几个关隘的守将,最近和京城某些官员的书信往来,颇为频繁。
萧景铖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冷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要下雨了。
不,也许是要下雪。
一场足以掩盖一切痕迹,也足以引发一场大乱的暴风雪。
“林夙……”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说实话,他对这个太监并无私怨,甚至还有几分欣赏——一个罪臣之后,一个小太监,能爬到今天的位置,能把持朝政三年,能让皇帝对他死心塌地,这份心机和手段,不容小觑。
可惜,他挡了路。
挡了太多人的路。
“要怪,就怪你太聪明,也太忠诚。”萧景铖喃喃自语,“聪明到让所有人都害怕,忠诚到愿意为皇帝去死。可你忘了,这世上最容不下的,就是完美无缺的忠臣。”
尤其是,一个太监忠臣。
他关紧窗户,回到书案后,提笔开始写信。
这封信,是写给远在封地的几位藩王的。那些都是他的兄弟或子侄,这些年被林夙的新政压得喘不过气,早就有怨言。只要他振臂一呼,许以重利,不愁他们不响应。
信写得很隐晦,用了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密语。但核心意思很清楚:时机将至,早做准备。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交给候在外面的周明:“老规矩,分三路送出去。”
“是。”周明接过信,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爷,咱们这一步踏出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萧景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决绝,也有压抑多年的野心。
“回头路?”他说,“本王从来就没想过回头。从先帝驾崩,景琰那个毛头小子登基,任由一个阉人把持朝政开始,本王就知道,这大胤的天,该变一变了。”
“可陛下他……”
“景琰是个好孩子,仁厚,聪明,也有抱负。”萧景铖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但他太年轻,太容易感情用事。他以为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就能救这个国家。可他不懂,这天下,从来不是靠理想和律法就能治理的。它需要平衡,需要妥协,需要……让该得到利益的人,得到利益。”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太祖皇帝的画像。画中的太祖身穿龙袍,目光如炬,睥睨天下。
“太祖皇帝打天下,靠的是武将勋贵。治理天下,靠的是文臣士族。可到了景琰这里,他想靠什么?靠一个太监?靠那些寒门出身的所谓‘干吏’?”萧景铖摇摇头,“他这是自毁根基。本王现在做的,不是谋逆,是拨乱反正。是把这艘偏离航向的大船,拉回正轨。”
周明不再说话,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萧景铖一人。
他走到太祖画像前,静静看了许久,然后,缓缓跪了下来。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景铖,今日在此立誓。”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所做一切,皆为江山社稷,为萧氏皇族永续。若他日功成,必重整朝纲,还天下清明。若有私心,天诛地灭。”
画像上的太祖,目光依然威严,沉默地注视着他。
窗外,终于下起了雨。
不是雪,是冰冷的冬雨,敲打在屋檐上,噼啪作响。
这场雨,会冲走很多痕迹,也会掩盖很多声音。
但该来的,总会来。
就像此刻司礼监值房里,林夙终于支撑不住,伏在案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小卓子慌忙端来温水,却见他咳出的,不再是血丝,而是一小滩暗红的血块。
“督主!”小卓子声音都变了调。
林夙摆摆手,用手帕擦去嘴角的血迹,看着帕子上那触目惊心的红,眼神平静得可怕。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也许,等不到这场雨停。
也许,等不到下一个天亮。
但他必须等。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将所有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一网打尽的时机。
为此,他愿意燃尽最后一点生命。
就像飞蛾扑火。
明知是死,也要扑向那一点光。
因为那光里,有他想守护的人。
有他的景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