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东厂谍影(1/2)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司礼监值房里烛火通明,药味弥漫。林夙靠坐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唇上却泛着不正常的嫣红——那是高热未退的迹象。他身上盖着两层厚被,手中却还握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小卓子跪在榻边,小心翼翼地用湿毛巾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毛巾刚触到皮肤,林夙的身体就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督主……”小卓子声音哽咽,“您歇歇吧,沈千户说这些不急……”

“不急?”林夙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不急?”

他将密报展开,借着烛光细看。那是沈锐半个时辰前送来的,关于代王府昨夜动向的详细记录。

“戌时二刻,周明从侧门入府,携带一只黑漆木匣。”

“亥时初,三名江湖打扮的汉子被引入书房,约一刻钟后离开,其中一人左颊有刀疤。”

“子时三刻,王府后院角门开启,两辆蒙着油布的马车悄悄驶出,往城西方向……”

林夙的目光在“城西方向”四个字上停留良久。城西有京营驻扎,有通往西山的官道,也有……几家不太起眼的镖局和货栈。

“小卓子,”他忽然开口,“去叫沈锐。”

“督主,沈千户刚出去不到一个时辰,说是去盯永昌侯府那边的动静……”

“那就派人去找。”林夙的语气不容置疑,“让他立刻回来,我有话要问。”

小卓子不敢再劝,放下毛巾起身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夙已经又拿起另一份密报,眉头紧锁,专注得仿佛忘了自己还在病中。

那种专注,让小卓子心里发酸。

他知道督主在拼什么,知道督主为什么连命都不要了也要把这些事做完。

可他也知道,人的身子不是铁打的。

再这么熬下去……

小卓子不敢往下想,匆匆推门出去。

门外走廊里,两个东厂番子正肃立值守。见小卓子出来,其中一人低声道:“卓公公,程太医来了,在外头候着呢。”

“快请进来!”小卓子忙道。

程不识提着药箱快步走来,脸色比前几日更加凝重。他朝小卓子点了点头,径直推门而入。

值房里,林夙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到程不识,眉头微皱:“这么早?不是说过辰时再来吗?”

“臣睡不着。”程不识放下药箱,走到榻边,不由分说地抓起林夙的手腕诊脉。

手指搭上脉搏的瞬间,程不识的脸色就变了。

“督主!”他的声音发颤,“您昨夜……是不是又没按时服药?这脉象比昨日更弱了!”

林夙抽回手,淡淡道:“吃了。”

“那怎么会……”程不识忽然想到什么,猛地看向案几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药汤,“您……您是不是根本没喝?”

林夙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督主!”程不识急得眼眶发红,“这药是臣精心调配的,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能稳住病情!您这样糟践自己的身子,是……是要臣看着您……”

“程太医,”林夙打断他,语气平静,“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那药喝与不喝,区别不大。与其浪费这些药材,不如留着给更需要的人。”

“可您是……”

“我是什么?”林夙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疲惫,“一个宦官,一个权阉,一个早晚要死的人。程太医,你不必在我身上费心了。”

程不识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撩袍跪了下来。

“督主,”他声音哽咽,“臣是个大夫,不懂什么朝政大事。但臣知道,您若倒了,这朝堂上就再没有人为百姓说话,为那些受欺压的苦命人撑腰了!新政才推行一半,那些被豪强霸占的田地还没全部归还,那些被贪官污吏欺压的百姓还没等到公道……您若这时候撒手不管,他们怎么办?”

林夙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太医,沉默了。

许久,他才轻声道:“程太医,你先起来。”

程不识不肯动:“督主答应臣,今日开始按时服药,臣才起来。”

“你……”林夙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起来吧。”

程不识这才起身,抹了把眼睛,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白瓷小瓶:“这是臣新配的丸药,比汤剂温和些,您先服一丸。等午时臣再过来诊脉,重新开方。”

林夙接过药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就着温水服下。程不识又为他针灸了几个穴位,看着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这才稍稍放心。

“督主,”程不识收拾药箱时,犹豫了一下,“有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陛下……陛下昨日召臣去养心殿,问了您的病情。”程不识低声道,“臣不敢隐瞒,据实说了。陛下听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让臣务必保住您的命,无论用什么药,无论花多少钱。”

林夙的手微微一颤。

“陛下还说,”程不识的声音更低了,“等这阵子朝政忙完了,要带您去西山行宫休养。那里清净,适合养病。”

西山行宫。

林夙记得那个地方。很多年前,先帝还在时,他随还是太子的景琰去过一次。那里有温泉,有竹林,春天的时候满山花开,美得不似人间。

景琰曾说过,等将来不用再担惊受怕了,就带他去那里住一段时间。

“这话,”林夙闭了闭眼,“陛下是什么时候说的?”

“昨日酉时。”程不识道,“臣离开养心殿时,陛下还站在窗前,看着司礼监的方向,站了很久。”

林夙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又酸又痛。

他知道景琰在想什么。

知道那个从小失去母亲、在深宫里孤独长大的太子,如今坐在至高无上的皇位上,依然孤独。

知道他唯一的慰藉,就是自己这个从小陪他走到现在的宦官。

可正因为知道,才更不能拖累他。

“程太医,”林夙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这些话,以后不必再告诉我了。陛下是君,我是臣,君恩再重,也要守着君臣的本分。”

程不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他走后,值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林夙靠在榻上,望着屋顶的梁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景琰刚被立为太子不久,二皇子一党设计陷害,在东宫搜出“巫蛊之物”。皇帝大怒,要将景琰废黜。是林夙连夜潜入内务府档案库,找到了二皇子收买宫人的证据,又在朝会上当众揭发,才为景琰洗清了冤屈。

那夜他回到东宫时,已是子时。景琰还没睡,就站在宫门口等着。

见他回来,景琰什么也没问,只是走上前,握住他冰冷的手。

“下次不要这样冒险。”景琰说,声音有些哑。

“殿下的事,就是奴才的事。”林夙低着头答。

“不是奴才。”景琰握紧了他的手,“林夙,在我这里,你从来不是奴才。”

那时烛火摇曳,少年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林夙相信了那句话。

也相信了那个人。

可如今……

他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手上还残留着常年握笔磨出的茧子,也残留着这些年沾染的血腥。

君臣。

这两个字,终究是横在了他们中间。

再也跨不过去了。

卯时初,沈锐回来了。

他一身夜行衣还未换下,脸上带着倦色,眼中却精光闪烁。进门后,他单膝跪地:“督主,永昌侯府那边有动静了。”

“说。”林夙坐直了身子。

“昨夜子时,陈延的次子陈继业悄悄出府,骑马往城南去了。属下跟了一路,他在‘悦来客栈’后巷与一人接头。”沈锐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男人的侧影,“这是属下面见的模样,已经让画师补全。”

林夙接过画像。画上的男人约莫四十岁,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左耳垂有一颗黑痣。

“认识吗?”他问。

沈锐摇头:“面生。但听他们对话,此人姓赵,应该是北边来的。”

“北边?”林夙眼神一凛,“具体说了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只断续听到几句。”沈锐回忆道,“陈继业说‘家父已与王爷谈妥’,那赵姓男子说‘靖王要看到诚意’,陈继业又说‘三日内必有消息’。后来陈继业递过去一个包袱,看形状像是金银,那赵姓男子收了,两人就分开了。”

靖王。

又是靖王。

林夙的手指在榻沿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陈继业现在何处?”

“回府了。属下留了两个人继续盯悦来客栈,那赵姓男子还在客栈里,没有离开。”

“好。”林夙点头,“让你的人盯紧了,看他接触什么人,往哪里送信。另外,查一下这个赵姓男子的来历,北边来的……是靖王府的人,还是北狄的探子,或者……”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是代王用来试探各方的棋子。”

沈锐心中一凛:“督主的意思是,代王可能故意用这个人来试探哪些人会暗中与靖王联络?”

“不无可能。”林夙道,“萧景铖那个人,狡诈多疑。他既要拉拢各方势力,又要防备有人背后捅刀。用这么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去接触,成功了,靖王这条线就算搭上了;失败了,也牵连不到他自己。”

“那咱们……”

“将计就计。”林夙道,“既然他们想试探,咱们就让他们‘试探’出想要的结果。沈锐,你安排一下,让咱们在北边的人放点风声出去,就说靖王对朝廷近年来的政策不满,尤其对削藩之事颇有微词。”

沈锐会意:“督主是要引蛇出洞?”

“不,”林夙摇头,“是要让他们以为,靖王这条线是真的可以拉拢的。等他们投入足够多的筹码,等靖王那边给了明确的回应,才是咱们收网的时候。”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在此之前,要确保靖王不会真的倒向代王。你派人去一趟西陲,面见靖王,把京中的情况告诉他。记住,要秘密行事,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是!”沈锐应下,又想起一事,“对了督主,还有一事。昨夜代王府出来的那两辆马车,属下派人跟了。他们出了城,往西山方向去了,但在岔路口突然分开,一辆继续往西,一辆拐向了北边。咱们人手不够,只能跟一路,选了往西的那辆。”

“结果呢?”

“那辆车进了西山一处庄园,是户部钱侍郎名下的产业。咱们的人潜进去看了,车上装的是……兵器。”

林夙的眼神骤然变冷:“多少?”

“至少二十箱,都是制式腰刀和弓箭。”沈锐压低声音,“看样式,像是京营去年淘汰下来的旧装备,但保养得很好,还能用。”

兵器。

私藏兵器。

林夙闭上眼,脑海中迅速闪过各种可能。钱侍郎是户部的人,掌管国库,怎么会和兵器扯上关系?是替人保管,还是自己也参与了谋反?

“另一辆往北的车呢?”他问。

“跟丢了。”沈锐惭愧地低头,“那车夫很警觉,在官道上绕了几圈,咱们的人不敢跟太近,最后在一个镇子外失去了踪迹。不过从方向判断,应该是往北疆去了。”

北疆。

秦岳驻守的地方。

林夙的心沉了下去。如果代王真的在往北疆运送什么东西,那就不只是私藏兵器那么简单了。

可能是军粮,可能是金银,也可能是……与北狄勾结的证据。

“沈锐,”他睁开眼,声音凝重,“你亲自去查那辆往北的马车。动用所有能用的暗线,一定要查清楚车上装的是什么,送到了哪里,交给了谁。”

“那西山庄园那边……”

“先不要打草惊蛇。”林夙道,“派人暗中监视,记录所有进出的人员和货物。尤其是钱侍郎,查清楚他最近和哪些人接触,账目上有没有异常。”

“是!”

沈锐领命,正要退下,林夙又叫住了他。

“等等。”林夙从枕边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竹筒,“这个,你带去西陲,亲手交给靖王。他看了,自然明白。”

沈锐接过竹筒,入手沉甸甸的,里面似乎不止有纸,还有别的东西。但他没有多问,郑重地收进怀里。

“督主放心,属下一定送到。”

沈锐退下后,值房里又只剩下林夙一人。

他靠在榻上,觉得浑身骨头都在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高热还未退,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能睡。

还有太多事要做。

太多人要防。

他强撑着坐起来,拿起笔,铺开纸,开始整理昨夜至今的所有情报。

代王府、永昌侯府、江南盐商、都察院御史、户部侍郎、西山庄园、北疆马车、靖王、北狄……

一个个名字,一条条线索,在纸上逐渐连成一张网。

一张庞大而危险的网。

而他和景琰,就在这张网的中央。

林夙的笔尖在“景琰”两个字上停顿良久,最终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陛下安危,重于一切。”

写完这句话,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在榻上,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小卓子闻声冲进来,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忙上前拍抚他的后背。

许久,咳嗽才渐渐平息。

林夙喘着气,看着手中帕子上那摊刺眼的鲜血,苦笑着摇了摇头。

时间,真的不多了。

辰时三刻,养心殿。

早朝刚散,景琰回到殿中,脸色不太好看。高公公伺候他脱下朝服,换上常服,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早朝上……可是又不顺心?”

景琰在御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永昌侯又联合十几个勋贵上书,要求暂停清丈田亩,说眼下春耕在即,不宜扰民。”

高公公斟了茶递过去:“那陛下如何决断?”

“朕驳回了。”景琰接过茶,却没喝,“清丈田亩是新政的根基,不能停。那些被豪强霸占的田地若不收归朝廷、分给无地百姓,新政就是一句空话。”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可他们说得也没错,春耕在即,这时候大动干戈,确实可能影响农时。”

高公公不敢接话,只垂手站着。

景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林夙今日如何?”

“老奴一早派人去问过,程太医说,林公公昨夜又咳血了,今早服了药,刚睡下。”高公公低声道,“程太医还说,林公公这几日的药……好像都没怎么喝。”

景琰的手一紧,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为什么不喝?”

“程太医说,林公公嫌药苦,喝了又吐……”高公公说了一半,见景琰脸色不对,忙改口,“也可能是病情太重,喝了也不见效……”

“够了。”景琰打断他,站起身,在殿中踱步。

走了几圈,他停下脚步,对高公公道:“传朕旨意,让程不识即刻来见朕。”

“现在?”高公公一愣,“程太医此刻应该在司礼监……”

“就是现在。”景琰的语气不容置疑。

高公公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两刻钟后,程不识匆匆赶到养心殿。他刚从司礼监出来,药箱还提在手里,额头上都是汗。

“臣参见陛下。”他跪下行礼。

“平身。”景琰看着他,“林夙的病,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朕说实话。”

程不识心中一紧,知道瞒不住了,只得将实情和盘托出。

“……督主不是嫌药苦,是觉得喝了也无用,白白浪费药材。”程不识说着,声音有些哽咽,“臣劝了多次,督主只说,他的身子他自己清楚,让臣不必再费心。”

景琰听完,久久不语。

养心殿里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许久,景琰才开口,声音沙哑:“他……还能撑多久?”

程不识低下头:“若是好生调养,按时服药,或许……还有半年。可若是再这么熬下去,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

景琰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三个月。

那个从小陪他长大,陪他走过腥风血雨,陪他登上皇位的人,只剩下三个月了。

而他这个皇帝,却什么也做不了。

不能替他分担病痛,不能替他挡下明枪暗箭,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去看他一眼。

因为他是君,他是臣。

因为他是皇帝,他是宦官。

因为那些该死的规矩,那些该死的礼法,那些该死的……人心。

“程太医,”景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朕要你保住他的命。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需要什么药材,无论花多少钱。朕只要他活着。”

程不识跪了下来:“臣……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景琰看着他,一字一顿,“是必须。”

程不识浑身一颤,以头触地:“臣……遵旨。”

景琰挥挥手,让他退下。程不识走后,他独自坐在御案后,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索然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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