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东厂谍影(2/2)

万里江山,九五之尊,又有什么用?

连自己最在意的人都保护不了。

他想起林夙曾经说过的话:“陛下,这条路是臣自己选的,臣不后悔。”

那时他刚登基不久,林夙为了替他肃清反对新政的势力,手段狠辣,引来满朝攻讦。他在御书房里问林夙,这么做值不值得。

林夙跪在他面前,抬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只要陛下能成为一代明君,只要这天下百姓能过上好日子,臣做什么都值得。”

可如今,这个说“做什么都值得”的人,就要死了。

死在他推行新政的路上。

死在他这个皇帝的无可奈何里。

景琰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陛下,”高公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心翼翼的,“户部钱侍郎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钱侍郎?

景琰皱起眉头。这个人他记得,是李茂才的下属,平日里谨小慎微,没什么存在感。这时候来求见,会是什么事?

“让他进来。”

片刻后,钱侍郎低着头走进来,跪下行礼:“臣户部右侍郎钱有禄,参见陛下。”

“平身。”景琰回到御案后坐下,“有什么事?”

钱有禄站起身,却不敢抬头,声音发颤:“陛下,臣……臣有事要奏。此事关乎朝廷安危,臣不敢隐瞒,特来禀报。”

景琰眼神一凝:“说。”

钱有禄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奉上:“这是臣暗中查到的,关于永昌侯陈延、江南盐商沈万金等人……暗中勾结、图谋不轨的证据。”

高公公上前接过账册,递给景琰。

景琰翻开一看,里面详细记录了陈延、沈万金等人近三个月来的资金往来、密会时间地点、以及……购买兵器的记录。

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些,你是怎么得到的?”

钱有禄扑通一声又跪下了:“陛下明鉴!臣……臣原本也是被他们拉拢的,他们许臣事成之后升任户部尚书。可臣思来想去,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做那等大逆不道之事?所以……所以臣假意应允,暗中收集证据,今日特来禀报陛下!”

他说得声泪俱下,情真意切。

可景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心中却升起一股寒意。

太巧了。

早朝上永昌侯刚带头上书反对新政,下朝后他的同伙就来告密。

而且告密的时机,正好是林夙病重、朝局动荡的时候。

这真的是忠心耿耿,还是……有人设下的又一个局?

景琰合上账册,淡淡道:“朕知道了。你且回去,不要打草惊蛇。今日之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钱有禄连连叩头:“臣明白!臣明白!”

等他退下后,景琰将账册扔在御案上,对高公公道:“去司礼监,把这本账册交给林夙。告诉他,朕要听听他的看法。”

高公公领命,捧着账册匆匆离去。

景琰坐在御案后,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如果钱有禄说的是真的,那陈延、沈万金这些人,已经不只是反对新政那么简单了。

他们是在谋反。

可如果钱有禄说的是假的呢?

如果这是有人故意抛出来的饵,想引他和林夙上钩呢?

景琰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

代王萧景铖、永昌侯陈延、沈万金、张文远、李茂才……

还有那些在暗处,还没有浮出水面的人。

这场仗,比他想象的更难打。

而他唯一的军师,唯一的依靠,却已经病入膏肓。

“林夙……”景琰低声呢喃,“这一次,朕该怎么办?”

无人应答。

只有更漏声声,仿佛在倒计时。

倒计时着某个无法挽回的结局。

巳时正,司礼监值房。

林夙刚小睡了一会儿,就被小卓子叫醒——高公公来了。

他强撑着坐起来,接过那本账册,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高公公,”他抬头问,“陛下还说什么了?”

“陛下说,让督主看看,说说看法。”高公公低声道,“另外,陛下还说,让督主务必保重身子,朝中的事……不急。”

不急?

林夙心中苦笑。刀都架到脖子上了,怎么能不急?

他合上账册,沉吟片刻,对高公公道:“请公公回禀陛下,这份账册……半真半假。”

高公公一愣:“督主的意思是?”

“里面的资金往来、密会记录,应该都是真的。”林夙道,“但钱有禄这个人,不可信。”

“为何?”

“时机太巧了。”林夙咳嗽两声,缓了口气,“早朝上永昌侯刚发难,下朝后他的同伙就来告密。而且告密的不是别人,是户部的人——户部尚书李茂才,可是他们的核心成员之一。”

高公公恍然大悟:“督主是说,这可能是苦肉计?钱有禄假意投诚,实则是来试探陛下的态度?”

“不止。”林夙眼神冰冷,“他们还想用这份账册,引陛下和我出手。只要我们动了陈延、沈万金这些人,他们就有理由说陛下‘听信宦官谗言,残害忠良’。到时候舆论一起,朝局动荡,他们就能趁机行事。”

高公公倒吸一口凉气:“那……那陛下该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林夙道,“请公公回禀陛下,让陛下明日早朝时,当众表彰钱有禄‘忠心可嘉’,赏赐金银,并……调任他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调任都察院?”高公公不解。

“对。”林夙点头,“都察院是张文远的地盘,清流聚集。钱有禄一个户部出身的官员,突然调任都察院,必定引来猜忌和排挤。到时候,他若是真忠心,自然会用心办事;他若是假投诚,在都察院那个环境里,也翻不起什么浪。”

高公公佩服地点头:“督主高明。那陈延、沈万金这些人……”

“先不动。”林夙道,“让他们以为陛下被钱有禄蒙蔽了,让他们以为自己的计划还在顺利进行。等他们彻底放松警惕,等所有棋子都浮出水面,才是收网的时候。”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有件事要请陛下暗中去做。”

“督主请讲。”

“西山庄园。”林夙压低声音,“那里面藏的兵器,是实实在在的威胁。请陛下暗中调一队可靠的人马,以‘巡查皇庄’的名义去西山,将那些兵器起获、控制。记住,不要打草惊蛇,装作是偶然发现。”

高公公郑重记下:“老奴明白了。”

“还有,”林夙想了想,补充道,“请陛下近期尽量减少出宫,尤其不要去京营、不去西山、不去任何可能设伏的地方。宫中侍卫也要加强戒备,所有进出人员严格盘查。”

高公公心中一紧:“督主是担心……他们狗急跳墙?”

“不得不防。”林夙闭上眼睛,脸上露出疲惫之色,“萧景铖那个人,我了解。他谋划了这么多年,不会轻易放弃。一旦发现事情不对,很可能会铤而走险。”

高公公看着林夙苍白的脸,心中酸楚,躬身道:“督主的话,老奴一定一字不差地禀报陛下。督主……您好生歇着,别再劳神了。”

林夙点点头,没再说话。

高公公退下后,值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林夙靠在榻上,觉得浑身骨头都在疼,像是要散架一样。他强撑着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西山兵器,已露端倪。”

“北疆疑云,亟待查明。”

“靖王动向,至关重要。”

“陛下安危,重中之重。”

写完,他看着这四行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景琰还是太子时,他们也是这样一起分析局势,一起谋划对策。

那时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

却觉得什么都有了。

如今他们什么都有了,却好像……又什么都没有了。

林夙苦笑一声,将纸折好,放进枕边的暗格里。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

可刚一闭眼,脑海中就浮现出景琰的脸。

年轻的,带着笑的脸。

严肃的,皱着眉的脸。

疲惫的,眼含忧虑的脸。

一张张,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景琰……”他无意识地喃喃。

若能重来一次,他还会选择来到这个人身边吗?

还会选择陪他走过这条布满荆棘的路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生,遇见那个人,他不后悔。

只是……

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留他一个人在这深宫里。

舍不得看他孤独地坐在那冰冷的皇位上。

舍不得……就这样离开。

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没入鬓角。

林夙没有去擦,任由它流着。

反正,也不会有人看见。

反正,这是他最后一点,可以放纵的脆弱。

而在养心殿里,景琰听完了高公公的禀报,沉默良久。

“他……脸色如何?”他问,声音有些哑。

高公公低下头:“很不好,苍白得吓人,说话都费力。程太医说,督主又咳血了。”

景琰的手猛地攥紧,骨节发白。

许久,他才松开手,对高公公道:“按他说的办。另外……从朕的私库里取那株三百年份的老山参,还有那盒西域进贡的雪莲,一起送到司礼监。告诉程不识,用最好的药,不要省。”

“是。”

高公公退下后,景琰独自坐在御案后,看着窗外渐渐升起的太阳。

阳光很好,照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一片。

可他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林夙在拼什么。

知道那个人在用最后的时间,为他扫清所有障碍。

也知道那个人在怕什么。

怕自己死后,没人再能护着他。

怕他一个人,撑不起这万里江山。

“林夙……”景琰低声呢喃,“你等等朕……等朕把这些事都处理完了,就带你走……去哪里都好……只要离开这里……”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无人回应。

只有阳光静静洒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仿佛在诉说着,帝王之路,注定孤独。

而在同一片阳光下,代王府的书房里,萧景铖正听着周明的禀报。

“钱有禄已经去了养心殿,账册也递上去了。”周明道,“按王爷的吩咐,里面的内容七分真,三分假,足够引起陛下的疑心。”

萧景铖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做得很好。接下来,就看咱们这位皇帝陛下,会不会上钩了。”

“王爷觉得,陛下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萧景铖道,“重要的是,他一定会有所动作。只要他动了,咱们就能看出他的虚实,看出他手里到底有多少牌。”

他顿了顿,又问:“西山那边怎么样了?”

“兵器已经运进去了,庄园也布置好了。”周明道,“只要陛下派人去查,一定能‘偶然’发现。”

“好。”萧景铖点头,“北疆那边呢?”

“车已经快到边境了。按计划,会在三天后‘意外’被劫,然后‘恰好’留下一些指向秦岳的证据。”

萧景铖满意地笑了:“一环扣一环,这才像样。对了,靖王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周明道,“不过陈延已经派人去接触了,应该很快就有回音。”

“靖王那个人,老奸巨猾,不会轻易表态。”萧景铖站起身,走到窗边,“不过没关系,只要他保持中立,不插手,就够了。”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眼中野心勃勃。

“这场戏,越来越精彩了。”他低声说,“本王倒要看看,是那个阉人的手段硬,还是本王的谋略高。”

周明躬身道:“王爷运筹帷幄,定然旗开得胜。”

萧景铖笑了笑,没说话。

旗开得胜?

或许吧。

但他要的,不只是胜利。

他要的,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是这万里江山。

是让所有人,都跪在他脚下。

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而在司礼监值房里,林夙忽然从梦中惊醒。

他梦到景琰满身是血,倒在他面前。

梦到无数把刀,指向那个他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

梦到……

他喘着气,冷汗湿透了衣裳。

“小卓子……”他哑声唤道。

小卓子推门进来:“督主?”

“去……去叫沈锐来。”林夙撑着坐起来,“快。”

“可沈千户刚出去……”

“不管他在哪里,立刻叫他回来!”林夙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促,“就说……就说我有急事,关乎陛下安危!”

小卓子从没见过督主这样,吓得脸色发白,连声应下,转身就跑。

值房里,林夙靠在榻上,心跳如鼓。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他害怕。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遍遍回想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可能。

忽然,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想到了。

想到那个一直被忽略的细节。

想到那个可能……致命的一环。

“萧景铖……”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冷如寒冰。

“你最好……别动他。”

“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但眼中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