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新政之殇(2/2)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景琰夺了他的权,让他“好好养病”。这是圣旨,他不能违抗。
“小卓子,”林夙喝完药,忽然问,“外面……有什么消息吗?”
小卓子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听说陛下下旨,暂停催收青苗贷了。还派了钦差去河西道查案。”
林夙点点头,这在他意料之中。
以景琰的性子,不会坐视民变扩大。暂停新政,是必然的选择。
可这选择背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新政受挫,皇帝威信受损,反对派的气焰会更嚣张。
更意味着,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会抓住这个机会,发起更猛烈的攻击。
“还有,”小卓子声音更低了,“永昌侯陈延和都察院的张大人,联合上书,要求废止青苗法。朝中好多官员都附议。”
林夙的手微微一颤。
来了。
陈延果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青苗法触及勋贵利益,他们早就想反扑了。如今新政出问题,正是最好的借口。
“陛下……怎么说?”
“陛下还没决断。”小卓子道,“但听说,陛下召见了首辅方大人好几次,像是在商议。”
林夙闭上眼睛。
方敬之是朝中老臣,向来主张“稳”字当头。对青苗法这种激进的改革,他一直是反对的。如今出了事,他一定会劝景琰妥协。
而景琰……会妥协吗?
那个曾经在东宫书房里,握着他的手说“林夙,朕一定要改变这个国家”的太子,会向现实低头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景琰妥协了,那这些年他们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督主,”小卓子见他脸色不好,连忙说,“您别想了,程太医说了,您要静养……”
“静养?”林夙忽然笑了,笑容有些苍凉,“小卓子,你说,若我当初没有劝陛下推行新政,现在会不会好一些?”
小卓子一愣:“督主,您怎么能这么说?新政是为了百姓好,是为了朝廷好……”
“可百姓并不领情。”林夙打断他,“他们只知道,朝廷逼他们还钱,收他们的地,逼得他们活不下去。”
“那是地方官坏事!不是新政的错!”
“可百姓不会管这些。”林夙低声道,“他们只知道,朝廷的新政,害了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陛下也不会管这些。他只会看到,自己一心为民的新政,闹出了民变,死了人,丢了民心。”
小卓子说不出话了。
他不懂这些大道理,但他知道,督主很难过。
那种难过,比病痛更折磨人。
“督主,”门外忽然传来高公公的声音,“老奴能进来吗?”
林夙精神一振:“高公公?快请进。”
高公公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他看了一眼小卓子,小卓子会意,退了出去,关上房门。
“林公公,”高公公走到榻前,压低声音,“出大事了。”
“什么事?”
“河西道……又出事了。”高公公声音发颤,“钦差刚到河西,还没开始查案,就被人刺杀了。”
林夙瞳孔一缩:“什么?”
“昨夜的事。”高公公道,“钦差住在府衙驿馆,半夜有刺客潜入,一刀毙命。现场留下字条,写着……‘贪官该死’。”
林夙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刺杀钦差,这是公然挑衅朝廷,是谋逆!
“陛下知道了吗?”
“刚知道。”高公公道,“陛下震怒,摔了御案上的砚台。现在召了兵部尚书、刑部尚书进宫,怕是……要动兵了。”
动兵。
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在林夙心上。
一旦动兵镇压,民变就会升级为叛乱。到时血流成河,无论谁赢谁输,受伤的都是百姓,受损的都是朝廷威信。
而这一切,都会算在新政头上。
算在景琰头上。
“高公公,”林夙抓住高公公的手,“你去告诉陛下,不能动兵!一旦动兵,就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高公公苦笑:“林公公,老奴怎么敢说这话?陛下正在气头上,谁敢劝?”
“那你去请方首辅!请他去劝!”
“方首辅……”高公公犹豫了一下,“方首辅已经劝过了,但陛下不听。陛下说,刺杀钦差是谋逆,必须严惩。”
林夙松开手,瘫在榻上。
完了。
景琰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这个时候动兵,正中陈延、萧景铖他们的下怀。他们会把民变的罪责全推给新政,推给景琰,然后打着“清君侧”“除奸佞”的旗号,起兵造反。
而景琰,将陷入内外交困的绝境。
“不行……”林夙挣扎着要起身,“我要去见陛下……”
“林公公!”高公公按住他,“您这个样子,怎么去?再说,陛下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您去了,只会……”
只会让景琰更生气。
这句话高公公没说,但林夙明白。
他现在是“养病”之人,是“无权”之臣。贸然进谏,只会让景琰觉得他在干涉朝政,在挑战皇权。
可他能眼睁睁看着景琰走向绝路吗?
不能。
“高公公,”林夙喘着气,“你帮我传个话给陛下。就说……民变虽烈,但根源在吏治,而非新政。刺杀钦差,必有幕后黑手。当务之急是查清真相,安抚民心,而非动兵镇压。一旦动兵,天下必乱。”
高公公看着林夙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不忍:“林公公,您这又是何苦……”
“快去!”林夙厉声道,“晚了就来不及了!”
高公公一咬牙:“好,老奴这就去。”
他匆匆离开。
值房里又只剩下林夙一人。
他靠在榻上,只觉得胸口阵阵发闷,眼前又开始发黑。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可他还不能倒下。
至少在景琰平安之前,还不能倒下。
窗外,乌云压顶,雷声隐隐。
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
五月十七,河西道,庆阳府。
钦差被刺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整个河西道都震动了。
府衙贴出告示,悬赏捉拿凶手,但百姓们聚在告示前,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钦差是被‘义士’杀的。”
“什么义士?就是那些被逼急了的老百姓!”
“活该!朝廷逼我们还钱,收我们的地,还不许我们反抗?”
“可刺杀钦差是死罪啊……”
“死罪又怎样?反正活不下去了!”
民怨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庆阳府城外,已经聚集了上千流民。他们都是从各县逃荒来的,有被收了地的,有被抢了牛的,有亲人被抓进大牢的。
此刻,他们围在城门外,要求官府放人、还地、免债。
知府赵文康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脸色发白。
“大人,”师爷低声问,“怎么办?要不要调兵?”
赵文康咬牙:“调!调府兵来!把这些刁民都赶走!”
“可是……”师爷犹豫,“人太多了,万一激起民变……”
“民变?”赵文康冷笑,“刺杀钦差已经是谋逆了!还怕什么民变?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内不散的,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命令传下去,府兵开始集结。
城门下的流民看到官兵出动,不但没散,反而更激动了。
“狗官要杀人了!”
“跟他们拼了!”
“反正活不下去了,拼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冲进去!抢粮仓!”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城门。
府兵拔刀,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队骑兵从远处疾驰而来。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将领,身穿铠甲,腰佩长剑,正是河西道总兵吴振雄。
“住手!”吴振雄勒住马,大喝一声。
双方都停住了。
吴振雄看向城楼上的赵文康:“赵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赵文康连忙道:“吴总兵来得正好!这些刁民聚众闹事,还要冲击府衙,下官正要调兵镇压!”
“镇压?”吴振雄皱眉,“赵大人可知,一旦动兵,会死多少人?”
“可他们……”
“他们也是大胤子民!”吴振雄打断他,“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
他转身看向城下的流民,朗声道:“乡亲们!我是河西道总兵吴振雄!我知道你们受了委屈,知道你们日子难过!但冲击府衙是死罪,你们想想家里的父母妻儿,想想他们还在等你们回家!”
人群安静了一些。
吴振雄继续道:“朝廷已经知道这里的事,陛下下旨,暂停催收青苗贷,派钦差来查案。虽然钦差出了意外,但朝廷不会不管你们!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我们凭什么信你?”有人喊道。
“就凭我吴振雄在这河西道二十年,从未欺压过百姓!”吴振雄斩钉截铁,“三天!三天之内,我若不能解决你们的问题,你们再闹,我绝不阻拦!”
人群开始动摇。
吴振雄的名声,在河西道确实不错。他治军严明,从不扰民,遇到灾荒还会开仓放粮。
“好!”一个老者站出来,“吴总兵,我们信你一次!三天,就三天!”
“对,三天!”
人群渐渐散去。
吴振雄松了口气,但眉头却皱得更紧。
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真正的问题不解决,民怨只会越积越深。
而那个问题,在京城,在那金銮殿上。
同一时间,京城,永昌侯府。
陈延坐在书房里,听着管家的汇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好,民怨沸腾,朝廷威信扫地,正是我们起事的好时机。”
管家低声道:“侯爷,代王爷那边传来消息,说北狄部落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南下。靖王那边也松口了,说只要事成,他愿拥立代王为帝。”
陈延点点头:“告诉代王,五月底,起事。”
“那京城这边……”
“京城这边,有张文远那些清流在,够景琰头疼的了。”陈延冷笑,“青苗法失败,民变四起,刺杀钦差……这些罪名,足够让景琰焦头烂额。等代王起兵,我们再在朝中发难,里应外合,大事可成。”
管家犹豫了一下:“侯爷,林夙那边……”
陈延笑容一僵。
林夙。
那个该死的阉人,虽然被夺了权,但谁知道他会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
“派人盯着司礼监。”陈延沉声道,“一旦林夙有什么异动,立刻回报。”
“是。”
管家退下后,陈延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野心。
二十年了。
他从一个不受宠的侯府世子,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审时度势,抓住机会。
如今,最大的机会来了。
只要推倒景琰,扶持代王上位,他陈延就是第一功臣。到时封国公,掌大权,陈家就能真正跻身顶级权贵之列。
至于那些百姓的死活,关他什么事?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夜更深了。
京城表面平静,但暗流已经汹涌到快要破土而出。
而在司礼监值房里,林夙听着高公公带回的消息,脸色越来越苍白。
“陛下……还是决定动兵?”
高公公叹气:“陛下说,刺杀钦差是谋逆,必须严惩。已经下旨,让吴振雄调兵平乱。”
林夙闭上眼睛。
完了。
最后的挽回机会,也没了。
一旦动兵,河西道的民变就会变成叛乱。到时血流成河,无论谁赢谁输,景琰都会失去民心。
而陈延、萧景铖他们,正好可以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起兵造反。
“林公公,”高公公担忧地看着他,“您脸色不好,要不要叫程太医……”
“不用。”林夙摆摆手,声音虚弱,“高公公,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高公公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退下了。
值房里又只剩下林夙一人。
他靠在榻上,望着屋顶的梁柱,眼中一片死寂。
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景琰了。
那个他从小守护到大的太子,如今已经成了真正的皇帝——独断专行,听不进谏言。
这是帝王必经之路。
可为什么,他的心这么痛?
“景琰……”他低声喃喃,“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一次?”
窗外,雷声炸响,暴雨倾盆。
这场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来了。
而风暴中心的那个人,却还在固执地往前走,走向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