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最后一次朝争(2/2)

跪着的官员们抬起头,眼中闪过希望。

“但是——”景琰话锋一转,一字一顿,“林夙之罪,罪不至死。”

“陛下!”刘健急道。

景琰抬手制止他,继续道:“张谦等人之死,虽由林夙动手,但皆有其取死之道。此案可定为‘紧急情况下先斩后奏’,按律……可减等处置。”

“江南民变,根源在地方积弊,非林夙一人之过。叛军以‘诛阉宦’为号,不过借题发挥。杀林夙,或可暂平民愤,但治标不治本。”

“至于擅权干政……”景琰顿了顿,“林夙所为,皆朕授意。若要论罪,朕当同罪。”

殿内哗然。

“陛下!”李阁老颤声道,“您……您这是要替林夙顶罪吗?”

“不是顶罪,”景琰看着他,眼神平静,“是陈述事实。新政是朕要推的,阻力是朕让林夙去扫清的,那些肮脏事……是朕默许他去做的。”

他站起身,走到丹陛边缘,俯视下方:“你们总说林夙是权宦,说他祸乱朝纲。可你们想过没有——若没有朕的纵容,他一个太监,如何能权倾朝野?”

百官沉默。

“是朕,给了他权力。是朕,需要他去做那些朕不能做的事。”景琰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现在事情做了,锅却要他一个人背?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林夙之罪,朕担一半。要罚,连朕一起罚。”

“陛下不可!”方敬之惊呼。

“有何不可?”景琰反问,“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话是朕说的。如今朕承认自己有罪,你们反倒不敢罚了?”

殿内死寂。

所有人都被景琰这番话震住了。

皇帝要替一个太监顶罪?

这简直……闻所未闻!

“陛下,”严正缓缓开口,声音冷硬,“您这是……要逼臣等死谏吗?”

景琰看向他:“严尚书要如何死谏?”

严正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高举:“臣,刑部尚书严正,上奏陛下——若陛下今日不依法处置林夙,臣便辞去刑部尚书之职,并自请入狱,与林夙同罪!”

“臣附议!”刘健也取出奏折,“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健,恳请陛下依法处置!若陛下不允,臣便长跪宫门,直至血尽而亡!”

“臣附议!”

“臣附议!”

一份份奏折被高举,一声声“附议”响起。这一次,连那些原本中立的官员也跪了下来——皇帝要替太监顶罪,这已经触及了文官集团的底线。

若此例一开,日后太监犯法,皇帝皆可一句“朕担一半”便轻轻揭过,那国法何在?朝纲何在?

景琰看着下方。

几乎整个朝堂,都跪下了。

只剩下寥寥几人还站着——赵怀安作为武将,本不该参与朝政,今日却被特许入朝,此刻他紧握双拳,眼中满是挣扎;程太医作为医官列席,早已泪流满面;还有几个与林夙有旧的老臣,低头不语,却也不跪。

大势已去。

景琰知道,自己输了。

他可以强行保下林夙,但代价是朝堂分裂,是君臣离心,是天下人对皇权的质疑。

到时候,不用叛军打来,大胤自己就从内部垮了。

“陛下……”高公公在一旁低声哽咽。

景琰缓缓走回御座,坐下。

他很累。

从未这样累过。

“诸位爱卿,”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们……非要如此吗?”

“陛下!”刘健重重叩首,额头鲜血直流,“非臣等逼您,是国法逼您,是江山逼您,是天下苍生逼您啊!”

景琰闭上眼睛。

许久。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好。”

跪着的官员们抬起头。

“林夙之罪,”景琰缓缓道,“依《大胤律》……该当何刑?”

严正精神一振,朗声道:“擅杀朝廷命官,按律当凌迟处死!干预朝政致民变四起,按律当斩立决!数罪并罚,当……凌迟,诛九族!”

凌迟。

诛九族。

六个字,像六把冰刀,刺进景琰心里。

他知道林夙没有九族可诛——林家早就死绝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可凌迟……

千刀万剐。

“陛下,”方敬之颤声开口,“林公公虽有罪,但……但念其多年侍奉,可否……赐其全尸?”

这是他能做的,最后的求情。

景琰看向他,眼中毫无波澜。

“准。”他吐出一个字。

然后,他看向严正:“依首辅所请,改凌迟为……斩立决。其余,按律执行。”

“陛下圣明!!!”刘健狂喜,重重叩首。

“陛下圣明!!!”

山呼声响彻大殿。

景琰坐在御座上,看着下方跪拜的百官,看着他们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看着他们眼中对“明君”的崇敬。

忽然想笑。

他想告诉这些人:你们赢了,你们逼着朕,杀了这世上唯一真心待朕的人。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是皇帝。

皇帝不能哭,不能怒,不能……说真心话。

“何时行刑?”他问,声音平静。

“三法司会审今日可结案。”严正道,“按律,判决后三日行刑。但……江南危急,可否……”

“明日。”景琰打断他,“明日午时,西市问斩。”

明日。

这么快。

严正一愣,随即躬身:“臣遵旨。”

“退朝。”景琰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后殿。

“退朝——”高公公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哭腔。

百官山呼万岁,恭送皇帝离开。

景琰走在长长的回廊里,脚步很稳,背脊挺直。

高公公跟在他身后,想说什么,却不敢开口。

走到养心殿前时,景琰停下脚步。

“高公公。”

“老奴在。”

“传朕口谕,”景琰看着殿前那株枯败的梧桐,声音很轻,“林夙行刑前……朕要见他最后一面。”

高公公浑身一颤:“陛下,这……这不合规矩……”

“朕知道。”景琰转身,看着他,“所以,悄悄安排。不要让人知道。”

高公公看着皇帝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那双死寂的眼,心中一痛。

“老奴……遵旨。”

景琰点点头,走进养心殿。

殿门缓缓关上。

将他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

景琰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空白圣旨。他提起笔,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写什么?

写“林夙罪大恶极,依律处斩”?

他写不出来。

笔尖的墨滴下,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像泪,又像血。

景琰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全是过往。

东宫的初见,那个瘦小伶仃的小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夺嫡之夜的刀光剑影,那个人扑上来为他挡刀,血染红了他的衣襟。

登基大典上,那个人站在百官末尾,低着头,却在他看过去时,偷偷抬眼,对他微微一笑。

新政推行时,那个人替他挡下所有明枪暗箭,背下所有骂名,却从未抱怨过一句。

诏狱里,那个人跪在地上,说:“陛下,您是皇帝。您的心里,不能只有臣一个人,要有天下苍生。”

说得那么平静,那么温柔。

仿佛早已……准备好赴死。

“阿夙……”景琰低唤,声音哽咽。

为什么?

为什么要是你?

为什么朕是皇帝,却连保护一个人的权力都没有?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陛下,”高公公的声音响起,“都安排好了。子时,诏狱。”

景琰睁开眼,眼中一片血红。

“知道了。”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打开暗格,取出那个木盒。

里面是那枚玉佩。

他握着玉佩,握得很紧,仿佛想将它嵌进掌心。

子时。

还有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后,他要亲眼看着那个人,走向刑场。

三个时辰后,这世上唯一懂他、爱他、为他付出一切的人,将永远离开。

三个时辰后,他将真正成为……孤家寡人。

景琰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翻飞。

窗外,月隐星沉,天地一片漆黑。

像他此刻的心。

“陛下,”高公公在身后低声劝道,“天凉,您当心身子……”

景琰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着,看着无边的夜色。

许久。

他轻声问:“高公公,你说……朕是不是个昏君?”

高公公跪倒在地,泣不成声:“陛下……您是最好的皇帝……是最好的……”

最好的皇帝?

景琰笑了,笑容凄凉。

最好的皇帝,却保不住最爱的人。

这算什么好皇帝?

“下去吧。”他说,“子时前,不要让人打扰朕。”

高公公认命退下。

殿内又只剩下景琰一人。

他站在窗前,握着玉佩,看着夜色。

等待子时的到来。

等待……最后的诀别。

而殿外,夜色如墨,寒风如刀。

仿佛在预告着,明日那场不可避免的诀别,将如何撕裂这个王朝最坚硬也最柔软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