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林夙的请罪(1/2)

子时将至,诏狱深处。

林夙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闭着眼,却没有睡。牢房里唯一的烛火即将燃尽,烛泪堆积如小山,昏黄的光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映出睫毛投下的细密阴影。

他听见了判决。

一个时辰前,狱卒送晚饭时,压低声音告诉了他——明日午时,西市问斩。

狱卒说这话时,眼睛不敢看他,放下碗筷的手在抖。林夙却只是平静地道了声谢,仿佛听见的是别人的死期。

现在,那个碗还放在地上,饭菜早已凉透。他一口未动。

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胸口堵得厉害,每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深处的疼痛,咳意一阵阵涌上来,被他强行压下——他不想在这最后时刻,显得太过狼狈。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却急促。

林夙睁开眼。

高公公提着灯笼,站在铁栏外,身后跟着两个低着头的狱卒。昏黄的光照出他脸上复杂的神情——有怜悯,有不忍,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林公公。”高公公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林夙缓缓起身,囚衣摩擦着粗糙的石墙,发出窸窣声响。他走到铁栏前,隔着栏杆看着高公公。

“高公公深夜来此,是有旨意?”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高公公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陛下……要见您。”

林夙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很快又归于平静:“何时?”

“现在。”高公公侧身,示意狱卒开门,“老奴带您去。”

铁锁打开,牢门吱呀一声开启。

林夙走出牢房,站在走廊里。烛光照亮了他单薄的身形,囚衣宽大,更显得他形销骨立。他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走吧。”他说。

高公公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这个在深宫沉浮数十年的老太监,见过太多生死,却从未见过一个人赴死时如此……安宁。

仿佛那不是死亡,只是一场久违的归途。

他们走出诏狱。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林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随即挺直了背脊。

皇宫在夜色中沉默着,飞檐斗拱隐在黑暗里,只有零星的灯火在远处闪烁。这是他曾走了十年的路,从东宫到养心殿,从养心殿到六部衙门,再从衙门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如今,是最后一次走了。

高公公提着灯笼在前引路,两个狱卒远远跟在后面。一行人穿过长长的宫道,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

林夙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他抬头看着夜空——无月,无星,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像极了他此刻的心。

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片空茫。

“林公公,”高公公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待会儿见了陛下……您……您可有什么话,要老奴代为转达的?”

林夙转头看他,烛光在他眼中跳跃:“高公公想让我说什么?”

“不是老奴想……”高公公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老奴只是觉得……您这一去,陛下他……他以后……”

他说不下去了。

林夙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在深宫侍奉了两代帝王的老太监,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释然。

“高公公,”他轻声道,“替我照顾好陛下。”

高公公的眼泪掉下来:“林公公……”

“他怕冷,冬日里养心殿的炭火要烧得旺些,手炉要常备着。”林夙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交代日常,“他批奏折时总忘了时辰,你要记得提醒他歇息。他胃不好,饮食要清淡,别让他吃太多甜腻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有……他夜里容易惊醒,若是做了噩梦,你就在殿外守着,让他知道你就在外面,他会安心些。”

高公公泣不成声:“老奴……老奴记住了……”

林夙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这些话,他本该亲自对那个人说的。可他知道,有些话,说了只会让彼此更痛。

不如不说。

不如让那个人以为,他走得很平静,很从容。

这样,那个人或许会少痛一些。

养心殿。

殿内只点了几盏烛火,光线昏暗。景琰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在等。

等那个人来。

等这最后一面。

殿门被轻轻推开,高公公的声音响起:“陛下,林公公到了。”

景琰抬起头。

林夙走进来,穿着囚衣,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在烛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可他站得很直,背脊挺着,眼神平静,仿佛还是那个在东宫书房里为他研墨的小太监。

“臣林夙,参见陛下。”他跪下,声音清晰。

景琰的手握紧又松开。

“平身。”

林夙起身,垂手站着,没有抬头。

殿内一时寂静。

高公公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关上殿门。

烛火噼啪作响。

景琰看着林夙,看着这个陪他走过十年风雨的人,看着这个明天就要赴死的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问:你恨朕吗?

想问:你怕吗?

想问:若有来世,你还愿意遇见朕吗?

可最终,他只是说:“坐。”

林夙抬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躬身:“臣戴罪之身,不敢。”

“朕让你坐。”景琰的声音发紧。

林夙沉默片刻,走到一旁的椅子前,坐下。椅子很硬,很冷,但他坐得笔直。

景琰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明日……你可以不用去。”

林夙抬眼。

“朕可以安排你假死,送你去江南,去塞外,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景琰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改名换姓,重新开始。朕会给你足够的银两,会派人保护你,你……”

“陛下,”林夙打断他,声音平静,“臣若走了,江南民变如何平息?朝局如何稳定?天下人如何看陛下?”

景琰哑然。

“臣走了,陛下就成了包庇罪臣的昏君。”林夙看着他,眼中没有责怪,只有温柔,“臣不能让陛下背负这样的骂名。”

“朕不在乎!”景琰猛地站起,声音嘶哑,“朕不在乎什么骂名,不在乎什么江山!朕只要你活着!”

林夙笑了,笑容凄美。

“可臣在乎。”他轻声说,“臣在乎陛下的名声,在乎陛下的江山,在乎陛下能不能成为一代明君,被万世景仰。”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所以陛下,让臣去吧。”

景琰踉跄一步,扶住御案。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阿夙……”他低声唤着那个很久没有叫过的名字,“你就这么……不想留在朕身边吗?”

林夙的眼泪无声滑落。

他怎么会不想?

这十年,他活着唯一的意义,就是陪在这个人身边。看他笑,看他愁,看他一步步从隐忍的太子,变成威严的帝王。

他曾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直到白发苍苍,直到生命尽头。

可命运不允。

“陛下,”他擦去眼泪,抬起头,眼神坚定,“臣想求您一件事。”

“你说。”

“明日朝会,让臣上殿。”林夙一字一顿,“让臣……当面向陛下请罪。”

景琰愣住:“你……”

“臣知道,朝臣们还在逼陛下。”林夙继续说,“臣若当殿认罪,将一切罪责揽下,陛下便能顺理成章下旨,不再为难。”

“不行!”景琰断然拒绝,“朕不能让你……”

“这是臣最后能为陛下做的事了。”林夙站起身,走到御案前,隔着桌子看着景琰,“让臣干干净净地走,让陛下干干净净地做决定。这样,史书上写起这段时,只会说林夙罪有应得,而陛下……是大义灭亲的明君。”

“明君?”景琰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阿夙,你觉得朕在乎这个吗?”

“可臣在乎。”林夙看着他,眼中满是深情,“臣希望陛下是明君,希望陛下的名字能流传千古,希望后世提起您时,都说您是中兴之主,是仁德之君。”

他跪下来,重重叩首。

“求陛下……成全。”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景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看着他那单薄的背脊,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只觉得心像被撕裂了一样疼。

他知道,林夙说的是对的。

这是最好的办法——让林夙当殿认罪,将一切揽下,他再顺势下旨。这样,朝臣无话可说,天下人心服口服,而他……也能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可这体面,是用林夙的命换来的。

“你起来。”景琰的声音沙哑。

林夙没有动。

“朕答应你。”景琰闭上眼,“明日朝会……准你上殿。”

林夙缓缓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谢陛下。”

殿内又陷入寂静。

烛火燃到了尽头,忽明忽灭。

景琰走到林夙面前,伸手想碰碰他的脸,却停在半空。最终,他只是说:“还有什么心愿吗?朕……朕都会替你办到。”

林夙想了想,轻声说:“臣想……再去东宫看看。”

景琰怔住。

东宫。

那里是他们初遇的地方,是他们相依为命十年的地方,是他们……曾经有过家的地方。

“好。”他说,“朕陪你去。”

寅时三刻,东宫。

夜色未褪,晨雾弥漫。这座曾经热闹的宫殿,如今空寂无人,只有几个老太监在角落里打盹。

景琰和林夙走在长长的回廊里,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没有灯笼,只有天边熹微的晨光,勉强照亮前路。

林夙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过去的时光。他走过书房,走过寝殿,走过那个小小的庭院——那里曾有一株梅树,是他和景琰一起种下的,如今已枯死多年。

最后,他在书房门前停下。

门虚掩着,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殿内摆设依旧,只是蒙了厚厚的灰。书案上还摊着未写完的字,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

林夙走到书案前,伸手拂去灰尘,露出下面的宣纸。纸上写着半阕词,是景琰的笔迹——

“十年踪迹十年心,梦回东宫夜雨深。”

后面的字被墨渍晕开,看不清了。

林夙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十年踪迹十年心。

是啊,十年了。

从那个雨夜初见,到现在诀别,整整十年。

“记得吗?”景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年你刚来东宫,朕教你写字。你握着笔,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林夙笑了:“记得。陛下说,字如其人,要稳,要正。”

“后来你的字越写越好,比朕写得还好。”景琰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张纸,“可你总是说,不如朕。”

“因为陛下的字里有气度。”林夙轻声道,“臣的字……只有匠气。”

景琰转头看他,烛光下,他的侧脸柔和得不像话。

“阿夙,”他忽然问,“若有来世,你想做什么?”

林夙沉默片刻,轻声说:“臣想……做个普通人。”

“普通人?”

“嗯。”林夙点点头,“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家。春天种田,秋天收获,冬天围炉夜话。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他说得很慢,很轻,眼中浮起一丝向往。

景琰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

普通人。

这个最简单的愿望,对林夙来说,却是永远无法实现的奢望。

“那朕呢?”他问,“若有来世,你还想遇见朕吗?”

林夙转头看他,眼中泪光闪烁。

“想。”他说得很轻,却很坚定,“无论来世做什么,臣都想遇见陛下。”

“为什么?”景琰的声音哽咽。

“因为……”林夙笑了笑,眼泪掉下来,“因为陛下给了臣活着的意义。没有陛下,臣这一生……就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景琰的眼泪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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