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林夙的请罪(2/2)

他伸手,紧紧抱住林夙。

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

“对不起……”他在林夙耳边低语,声音破碎,“对不起……阿夙……是朕没用……是朕保护不了你……”

林夙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陛下的怀抱很暖,心跳很稳,是他这十年里最安心的港湾。

“陛下没有对不起臣。”他轻声说,“是臣对不起陛下。臣没能陪陛下走得更远,没能看着陛下开创盛世,没能……和陛下一起白发苍苍。”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但臣不后悔。这十年,是臣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臣很庆幸,能在最黑暗的时候遇见陛下,能被陛下需要,能陪陛下走到这里。”

景琰抱得更紧,肩膀剧烈颤抖。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很久,林夙轻轻推开他。

“陛下,天快亮了。”他说,“该去上朝了。”

景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那平静的神情,忽然有种冲动——想带他走,想抛下这一切,想和他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他不能。

他是皇帝。

肩上扛着江山,扛着天下。

“阿夙……”他最后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林夙跪下,最后一次行大礼。

“臣林夙,拜别陛下。”

他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景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单薄的背脊,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眼泪无声滑落。

最终,他转身,大步走出书房。

没有再回头。

因为他知道,一旦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林夙跪在地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他的最后一天。

他整理了一下囚衣,抚平褶皱,又理了理头发。然后,他走出书房,走进晨光里。

背影挺直,脚步沉稳。

像个赴死的将军。

辰时,紫宸殿。

百官列队,肃然而立。今日的朝会,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将见证一个权宦的末路。

景琰端坐御座,面色平静,眼中却布满血丝。他一夜未眠,此刻只觉得浑身发冷,握着扶手的手微微颤抖。

高公公站在他身侧,低眉敛目,眼角却有未干的泪痕。

“陛下,”严正出列,声音洪亮,“三法司会审林夙一案,昨夜已结案。林夙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人证物证俱全。依《大胤律》,当处斩立决。请陛下下旨!”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目光都投向御座上的皇帝。

景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传林夙。”他说。

殿内哗然。

“陛下!”刘健急道,“林夙是戴罪之身,岂可上殿?”

“朕说,”景琰盯着他,一字一顿,“传林夙。”

刘健还想说什么,被方敬之拉住。

高公公尖细的声音响起:“传——林夙上殿——”

声音在殿内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

晨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一个身影出现在光影里——穿着囚衣,头发梳得整齐,脸色苍白,却挺直背脊,一步步走进来。

他走得很慢,却很稳。

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上。

殿内死寂,只有脚步声在回荡。

林夙走到丹陛前,停下,跪下。

“罪臣林夙,参见陛下。”他的声音清晰,平静。

景琰看着他,看着这个跪在下方的人,喉头发紧。

“平身。”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林夙起身,垂手站着,没有抬头。

“林夙,”景琰开口,声音沙哑,“三法司审你之罪,你可认?”

“臣认。”林夙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御座,“臣所犯罪行,罄竹难书。擅杀官员,干预朝政,祸乱朝纲,致江南民变四起,边境不稳——皆是臣一人之过。”

殿内响起吸气声。

没人想到,林夙会如此干脆地认罪,将一切揽下。

“臣自知罪孽深重,”林夙继续说,声音在殿内清晰回荡,“辜负陛下信任,有负圣恩。今日,臣愿当殿请罪,请陛下……依律处置。”

他跪下,重重叩首。

“臣,死有余辜。”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景琰的手握紧扶手,指节泛白。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夙,看着他那单薄的背脊,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只觉得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这个人,在用最后的方式,保护他。

用生命,为他铺平前路。

“林夙,”景琰开口,声音在发颤,“你……还有什么话说?”

林夙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臣只有一言,”他看着景琰,一字一顿,“请陛下……以江山为重,以天下苍生为重。勿因私情废国法,勿因旧恩忘大义。”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臣愿以死,谢天下。”

殿内落针可闻。

许多官员愣住了,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震惊,有不解,也有……一丝敬意。

这个他们口中祸国殃民的权宦,这个他们恨不得千刀万剐的阉狗,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没有求饶,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认罪,平静地赴死。

甚至……还在为皇帝着想。

“陛下!”刘健率先反应过来,出列跪地,“林夙既已认罪,请陛下即刻下旨,以正国法!”

“臣附议!”

“请陛下下旨!”

一片跪倒。

景琰看着下方,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员,看着站在中央的林夙,忽然笑了。

笑容凄凉,绝望。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既然林夙认罪……”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那便……”

话未说完,林夙忽然再次叩首,打断了他:

“陛下!臣还有最后一事相求!”

殿内一静。

景琰看着他:“说。”

林夙抬起头,眼中泪光终于滑落:“臣死之后,请陛下……忘了臣。”

景琰浑身一震。

“就当臣从未存在过。”林夙看着他,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就当这十年,只是一场梦。梦醒了,陛下还是陛下,还是大胤的皇帝,还是……天下人的希望。”

他重重叩首,声音哽咽:

“求陛下……成全。”

景琰的眼泪掉下来,落在龙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内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看着这个即将赴死的人,用最后的方式,为皇帝铺平前路。

方敬之闭上眼睛,老泪纵横。

严正握紧拳头,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刘健愣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许久,景琰缓缓起身。

他站在丹陛上,俯视下方,俯视跪在地上的林夙,俯视这满朝文武,俯视这巍峨的紫宸殿,俯视这……他要用最爱的人的命来守护的江山。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林夙。”

“臣在。”

“你所求,朕……准了。”

林夙抬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一丝……解脱。

“谢陛下。”他轻声说,最后一次叩首。

然后,他起身,转身,一步步向殿外走去。

没有回头。

晨光从殿门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单薄的背影上,照在他挺直的背脊上。

像一个走向光明的殉道者。

景琰站在御座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晨光里,只觉得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

他缓缓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殿内一片寂静。

许久,严正出列,声音低沉:

“陛下,林夙既已认罪,请陛下……下旨。”

景琰睁开眼,眼中一片血红。

他看着下方跪着的百官,看着他们眼中的期待,看着他们眼中的逼迫,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如此荒谬。

他用最爱的人的命,换来的,就是这些吗?

“拟旨。”他开口,声音嘶哑。

高公公颤抖着铺开圣旨,研墨。

景琰提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最终,他闭上眼,一笔一画,写下那决定一个人生死的字句。

每一个字,都像刀,刻在他心上。

写完后,他扔下笔,靠在椅背上,再没有力气说一句话。

高公公拿起圣旨,声音颤抖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司礼监秉笔太监林夙,擅权干政,祸乱朝纲,罪证确凿,依律当斩。今念其侍奉多年,赐全尸。明日午时,西市问斩。钦此。”

声音在殿内回荡。

百官山呼:“陛下圣明!”

声音震耳欲聋。

景琰坐在御座上,看着下方跪拜的百官,看着他们脸上的如释重负,看着他们眼中的崇敬,忽然想笑。

他想告诉这些人:你们赢了。

你们逼着朕,杀了这世上唯一真心待朕的人。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是皇帝。

皇帝不能哭,不能怒,不能……说真心话。

“退朝。”他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后殿。

背影挺直,脚步沉稳。

像个真正的帝王。

只有高公公看见,他在转身的瞬间,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迅速,无声。

消失在龙袍的褶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