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无尽的追悔(1/2)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养心殿的烛火已燃了一夜。

景琰坐在御案后,面前的空白圣旨已写满墨迹。他放下笔,看着那“钦此”二字,看了许久,直到烛火爆了个灯花,才回过神。

“高公公。”声音嘶哑。

“老奴在。”高公公从阴影中走出,眼下一片青黑。

“传旨吧。”景琰将圣旨往前推了推,“先送内阁,再传六部,昭告天下。”

高公公接过圣旨,入手沉重。他展开看了一眼,即便早有准备,心中仍是一震——追封忠毅侯,谥“文正”,以郡王礼葬。这已不是破格,简直是……惊世骇俗。

“陛下,”他颤声道,“这谥号……‘文正’乃文臣最高殊荣,自古及今不过十余人得此谥。林公公他……是内宦啊。”

景琰抬眼看他,眼中血丝密布:“所以呢?”

“朝臣们怕是要……”

“怕是要死谏?”景琰笑了,笑容冰冷,“那就让他们来。朕倒要看看,是他们骨头硬,还是朕的刀快。”

高公公噤声。他从未见过皇帝这样的眼神——疯狂、偏执、不顾一切,像一头受伤后彻底发疯的野兽。

“去吧。”景琰摆摆手,“天亮前,朕要看到内阁的批红。”

“是。”

高公公躬身退出。殿门关上,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隔绝在外。景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昨夜子时诏狱中的那一幕。

阴暗的牢房,潮湿的霉味,那个人跪在地上,背脊挺直,像一株不肯折腰的竹。

“陛下,”林夙抬头看他,眼神平静,“您不该来。”

景琰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与他平视。狱中灯火昏暗,照得林夙的脸色愈发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让人心慌。

“阿夙,”景琰开口,声音发颤,“朕……保不住你了。”

林夙笑了,笑容很淡:“臣知道。”

“你恨朕吗?”

“不恨。”林夙摇头,“这条路是臣自己选的。从跟着殿下的那天起,臣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顿了顿,轻声道:“陛下是明君。明君……不能只为一个人活。”

景琰眼眶发热,强忍着没让泪落下:“你有什么……想跟朕说的?”

林夙沉默许久,才缓缓道:“臣死后,陛下莫要太过伤心。朝局初定,江南未平,北狄虎视——您肩上担着江山,不能倒。”

“还有……”他声音更轻,“那些跟着臣办事的人,柳文渊、赵怀安、程太医……他们都是忠臣,只是被臣牵连。求陛下……莫要追究他们。”

景琰点头:“朕答应你。”

“谢陛下。”林夙俯身,郑重叩首。

那是他最后一次行礼。

景琰伸出手,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君臣之别,生死之隔,此刻已如此分明。

“阿夙,”他轻声说,“下辈子……别做太监了。做个普通人,读书,科举,堂堂正正地活着。”

林夙抬头看他,眼中似有泪光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平静:“那下辈子……陛下还做皇帝吗?”

景琰一愣。

“若陛下还做皇帝,”林夙微笑,“臣还愿意侍奉陛下。不做太监……就做个小吏,远远地看着陛下,知道陛下过得好,就够了。”

景琰再也忍不住,泪水滑落。

“傻子,”他哽咽道,“下辈子……朕不做皇帝了。朕和你,都做普通人。”

林夙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要融化这牢狱的冰冷。

狱卒在外催促:“陛下,时辰到了。”

景琰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

“陛下,保重。”

他没回头,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出这间牢房。

……

养心殿内,景琰睁开眼,泪已流干。

他伸手入怀,摸出那枚玉佩——温润的玉,雕着简单的云纹,是很多年前他赏给小林子的第一件东西。那时小林子还是个瘦小的孩子,捧着玉佩跪在地上,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殿下……这、这太贵重了……”

“拿着,”他当时说,“以后好好跟着孤。”

“是!奴婢一定尽心竭力,死而后已!”

死而后已。

他真的做到了。

景琰握紧玉佩,指尖泛白。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天要亮了。

新的一天。

没有阿夙的第一天。

卯时初,内阁值房。

方敬之、李阁老、严正三人对着那份圣旨,久久无言。

烛火摇曳,映得三人脸色阴晴不定。

许久,李阁老颤声道:“首辅,这……这如何使得?追封侯爵已是破格,谥‘文正’……这、这是要乱套啊!”

严正脸色铁青:“以郡王礼葬?一个太监,享亲王规格的葬礼?陛下这是……疯了不成?”

方敬之闭着眼,手指按着太阳穴,头疼欲裂。他料到皇帝会追封,但没料到会是如此骇人的规格。

“首辅,”李阁老急道,“这旨不能批!若批了,史书如何写?后世如何评?我大胤的礼法,岂不是成了笑话?”

“不批?”方敬之睁开眼,眼中满是疲惫,“李阁老,你觉得陛下现在……听得进劝吗?”

李阁老一愣。

“林夙死了,陛下心里憋着一团火。”方敬之缓缓道,“这团火要是不烧出来,烧的就是整个朝堂。追封厚葬——这是陛下发泄的方式。我们若拦着,这火就会烧向我们。”

严正拍案而起:“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胡来!礼法纲常,国之根本!今日为一个太监破了例,明日是不是要为宫女封妃?后日是不是要为戏子授爵?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严尚书说得对!”李阁老也激动起来,“首辅,咱们必须劝!就算陛下不听,也要劝!这是为臣的本分!”

方敬之看着两人,苦笑:“好,那你们去劝。去养心殿,当面跟陛下说——这旨不能下,这葬不能办。”

严正和李阁老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他们不是傻子。皇帝现在的状态,谁去劝谁就是撞枪口。

“首辅,”严正压低声音,“您德高望重,陛下向来敬您。您去劝,或许……”

“我去劝?”方敬之摇头,“昨夜我去诏狱见林夙,他托我日后照看陛下。今日我就去劝陛下不要厚葬他——严尚书,你觉得合适吗?”

严正语塞。

“那……那总不能就这么批了吧?”李阁老急道。

方敬之沉默许久,才缓缓道:“批。不仅要批,还要办得风风光光。”

“首辅!”

“听我说完。”方敬之抬手制止,“陛下现在是一头受伤的猛兽,咱们越是拦,他越是疯。不如顺着他,把这葬礼办了,让他把这口气出了。等这事过去,陛下冷静下来,咱们再慢慢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林夙这一死,朝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那些被新政打压的豪强,被林夙收拾过的官员,都在等着看笑话。若陛下连个像样的葬礼都不给,他们会怎么想?会觉得陛下薄情,觉得跟着陛下卖命没好下场——到时候,人心就真的散了。”

李阁老和严正沉默了。

他们不得不承认,方敬之说得有道理。

“可是这规格……”严正还是不甘心。

“规格再高,也就是个葬礼。”方敬之叹道,“人死了,什么都带不走。陛下要的,不过是个心里安慰。咱们给他这个安慰,换朝局安稳——值得。”

值房里再次陷入寂静。

许久,严正长叹一声,颓然坐下:“那就……这么办吧。”

李阁老也苦笑:“首辅,您这是……在纵容陛下啊。”

“不是纵容,”方敬之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是……没办法。”

他提起笔,蘸了朱砂,在圣旨上批下“内阁遵旨”四个字。朱砂鲜红,像血。

“去办吧。”他放下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工部督造陵墓,礼部拟仪程,三日后……送他最后一程。”

辰时,圣旨传出,朝野震动。

茶馆酒肆再次沸腾。

“听说了吗?陛下追封林夙为忠毅侯,谥‘文正’,要以郡王礼下葬!”

“什么?一个太监,享亲王规格的葬礼?这、这成何体统!”

“陛下这是……被那阉党迷惑太深了啊!”

“我看未必。林夙虽然该死,但确实有功。陛下念旧情,厚葬他,也是人之常情。”

“什么人之常情?这是昏君之举!”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骂的,有叹的,也有暗中佩服皇帝重情义的。而朝堂之上,更是暗潮汹涌。

养心殿外,跪了一地官员。

以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健为首,二十余名清流官员长跪不起,要求面圣,请求收回成命。

“陛下!林夙罪大恶极,依律处斩已是恩典!如今追封厚葬,置国法于何地?置礼教于何地?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声音凄厉,回荡在宫墙之间。

养心殿内,景琰坐在御案后,听着外面的呼喊,面无表情。

“陛下,”高公公小声问,“要不要……”

“让他们跪。”景琰冷声道,“跪到死为止。”

高公公噤声。

景琰拿起一份奏折,是工部呈上的陵墓设计图——依山而建,规制参照郡王,但去掉了些逾制之处,算是折中。他看了一眼,提笔批了“准”。

又拿起礼部的仪程,密密麻麻几十页,从出殡到入土,每一步都写得详尽。他仔细看了一遍,在“陛下亲自主持”那一条上画了个圈。

“告诉礼部,”他开口,“葬礼那天,朕要亲自扶灵。”

高公公浑身一颤:“陛下!这、这不合规矩啊!天子岂能为臣子扶灵?”

“规矩?”景琰抬眼看他,“朕的话,就是规矩。”

“可是……”

“没有可是。”景琰打断他,“去传旨。”

高公公不敢再劝,躬身退出。

殿内又只剩景琰一人。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吹入,带着深秋的寒意。

殿外跪着的官员们还在呼喊,声音已有些嘶哑。景琰看着他们,眼神冰冷。

这些人,逼他杀了阿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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