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无尽的追悔(2/2)

现在,连个像样的葬礼都不让给。

凭什么?

就凭他们是“忠臣”,是“清流”,是“为了江山社稷”?

可笑。

若忠臣就是要逼君王杀所爱之人,那他宁可不要这样的忠臣。

“陛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景琰低头,看见程太医在儿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殿前,对着跪着的官员们深深一躬。

“诸位大人,”程太医声音虚弱但坚定,“林公公已死,人死为大。陛下念旧情厚葬他,不过是全一段君臣之义。诸位何必苦苦相逼?”

刘健抬头,怒道:“程太医!你身为医官,不为陛下龙体着想,反倒为阉党说话?是何居心?”

程太医咳嗽几声,才缓缓道:“刘大人,老臣只问一句——若今日死的是你的至亲好友,你难道不希望他能走得风光些?”

刘健一愣。

“林公公是有罪,”程太医继续道,“但他的罪,陛下已经依法处置了。如今人已死,功过都已成空。陛下要厚葬他,不过是……求个心安。”

他转身,对着养心殿方向跪下,重重叩首:“陛下!老臣恳请陛下保重龙体!林公公若在天有灵,也必不愿见陛下为他与朝臣冲突!”

殿内,景琰闭上眼睛。

程太医说得对。

阿夙若在,一定会劝他不要这样。

那个人,到死都在为他着想。

可是……他忍不住。

他忍不住要补偿,忍不住要发泄,忍不住要让全天下都知道——这个人,对他有多重要。

哪怕这补偿来得太迟,这发泄毫无意义,这重要……已成永诀。

“高公公。”他开口。

“老奴在。”

“去告诉外面那些人,”景琰声音平静,“再跪一个时辰,若还不走,就以‘扰乱宫禁’论处,全部下狱。”

高公公一惊:“陛下,这……”

“去。”

“……是。”

高公公退下。很快,殿外传来他的传话声。跪着的官员们先是愤怒,继而惊恐,最终在侍卫的驱赶下,悻悻离去。

只有程太医还跪着,对着养心殿方向,久久不起。

景琰看着那个苍老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楚。

这世上,除了阿夙,也就只有这个老人,真正懂他的痛苦。

“传程太医进来。”他说。

午时,程太医被搀扶着走进养心殿。一夜之间,他似乎又苍老了许多,背脊佝偻,脚步蹒跚。

“老臣叩见陛下。”他要跪,被景琰制止。

“赐座。”

小太监搬来凳子,程太医谢恩坐下,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程太医,”景琰看着他,“你的病……”

“老臣无碍,”程太医摆摆手,“倒是陛下……要保重啊。”

景琰沉默片刻,问:“林家旧案的线索……你查到了多少?”

程太医从怀中取出几页纸,双手呈上:“老臣暗中查访多年,只找到这些。林家当年是因‘通敌’被抄,但证据多有疑点。这是几个可能还活着的证人名字,还有……当年主审此案的官员名单。”

景琰接过,仔细翻看。名单上第一个名字,让他瞳孔一缩——周雍。

周贵妃的父亲,二皇子萧景宏的外祖父。先帝时期的权臣,十年前已病逝。

若林家冤案与周家有关……那阿夙进宫为奴,在周贵妃和二皇子手下受尽欺凌,岂不是仇人相见不相识?

景琰握紧纸页,指节泛白。

“程太医,”他声音发颤,“这些……阿夙知道吗?”

程太医摇头:“老臣曾想告诉他,但他……不让。”

“为什么?”

“他说,”程太医眼中含泪,“‘知道又如何?周家势大,贵妃得宠,二皇子虎视眈眈。殿下处境本就艰难,若再为我这旧事与周家冲突,岂不是雪上加霜?’”

景琰闭上眼睛,泪水滑落。

又是为了他。

阿夙什么都为他着想,连家仇都可以放下。

“他还说,”程太医哽咽道,“‘等我帮殿下登上皇位,等殿下坐稳江山,再翻案不迟。’”

可最终,他没等到。

他等到的,是君王的猜忌,是朝臣的攻讦,是冰冷的屠刀。

“程太医,”景琰睁开眼,眼中一片血红,“朕要重审林家旧案。你……愿意作证吗?”

程太医颤巍巍起身,跪下:“老臣……万死不辞。”

“好。”景琰扶起他,“等葬礼结束,朕就下旨重审。还林家清白,还阿夙……一个公道。”

虽然这公道,来得太迟。

迟到他已看不见,听不见,感受不到。

但景琰还是要做。

这是他能为阿夙做的,最后一件事。

三日后,葬礼。

天色阴沉,细雨绵绵。

京郊新修的陵园前,白幡飘扬,哀乐低回。文武百官分立两侧,神色各异——有的面露不屑,有的低头不语,也有的眼含悲戚。

景琰一身素服,站在灵柩前。棺木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雕着简单的云纹,没有逾制的装饰,但木质温润,透着庄重。

礼官唱喏:“起灵——”

十六名壮汉抬起棺木,缓缓前行。景琰跟在棺侧,伸手扶住棺木。这个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天子扶灵,千古未有。

“陛下!”礼部尚书王瑜急步上前,“这不合礼制!您……”

景琰看他一眼,眼神冰冷如刀。

王瑜噤声,退后。

棺木继续前行,沿着新铺的青石路,走向山腰的墓穴。雨丝飘洒,打湿了众人的衣袍,也打湿了棺木上的白花。

景琰扶着棺,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小林子第一次为他撑伞。

那时他还是太子,在御花园散步时突然下雨,身边没带伞。小林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举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踮着脚努力为他遮雨,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伞外,淋得透湿。

“殿下小心,路滑。”

“你自己也遮些。”

“奴婢没事,殿下要紧。”

那时的小林子,还是个瘦小的孩子,眼神清澈,笑容腼腆。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孩子长大了,变强了,成了他的左膀右臂,成了朝野畏惧的权宦?

又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有了隔阂,有了猜忌,有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景琰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意识到时,已经太晚了。

棺木抵达墓穴。礼官再次唱喏:“落葬——”

壮汉们将棺木缓缓放入墓穴。泥土洒落,一点一点,掩盖了棺木。

景琰站在墓边,看着那逐渐被泥土吞噬的棺木,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挖走了。

“阿夙……”他轻声唤。

无人回应。

只有风雨声,哀乐声,还有礼官拖长的唱喏:“封——土——”

最后一捧土落下,墓碑立起。石碑上刻着:“忠毅侯林公夙之墓”,旁边一行小字:“大胤皇帝萧景琰敬立”。

简单,却已足够惊世骇俗。

景琰走到墓碑前,伸手抚摸冰凉的碑面。雨水顺着石碑流下,像泪。

“陛下,”高公公小声提醒,“该回宫了。”

景琰没动。他站在墓前,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雨越下越大,直到百官开始窃窃私语,直到礼官第三次催促。

他终于转身,看向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诸位爱卿,”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葬在此处的,是忠毅侯林夙。他或许有罪,但更有功。他的功,朕记得;他的罪,朕已罚。从今往后,谁再敢非议他半句——就是非议朕。”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听出了皇帝话中的决绝——那不是威胁,是宣告。

宣告林夙虽死,余威犹在。

宣告皇帝与他,生死不改。

“回宫。”景琰转身,走向龙辇。

百官跪送,山呼万岁。声音整齐,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压抑。

景琰坐上龙辇,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靠在车壁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陵园,驶向那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彻骨的皇宫。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车顶,像无数只手在哭泣。

景琰伸手入怀,摸出那枚玉佩,紧紧握在手心。

玉佩冰凉,却仿佛还残留着那个人的体温。

“阿夙,”他喃喃自语,“朕能给你的……都给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空?

空得像被挖走了一块,再也填不满。

马车驶入宫门,朱红的大门缓缓关闭,将外面的风雨,连同那座新坟,一起隔绝。

从此君王,独坐高堂。

从此故人,长眠青山。

生与死,君与臣,爱与憾——都在这深秋的雨中,化作一声叹息,随风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