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参商永隔(2/2)
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一点点驱散黑暗。景琰坐在榻上,浑身冰冷,仿佛刚从冰窖里爬出来。
他抬手摸了摸脸,一片湿润。
又哭了。
自林夙死后,他流的泪比前半生加起来都多。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眼泪是不是已经流干了,可每到夜里,那些梦境又会把泪水逼出来。
“陛下,”高公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该准备早朝了。”
“朕知道了。”
景琰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人面容憔悴,眼窝深陷,鬓角竟已有了几根白发。他才三十出头,却已苍老得像四十岁的人。
这就是帝王的代价吗?
用一个人的命,换万里江山。
用一生的孤独,换史书上的一个名字。
值得吗?
他不知道。
宫女进来伺候他更衣洗漱,动作轻柔而熟练。景琰像个木偶一样任由她们摆布,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龙袍加身,冕旒戴顶。
他又成了那个威严的帝王。
早朝之上,百官奏事。江南水患,北狄扰边,科举弊案……一件件国事呈上来,需要他决断。景琰机械地听着,机械地批复,思维却飘得很远。
他想起林夙生前常说:“陛下,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要准,调味要当。”
那时他总笑他:“你一个太监,倒懂治国?”
林夙也不恼,只笑着说:“奴婢不懂治国,但懂陛下。陛下心善,总想顾全所有人,可这世上事,难得两全。”
难得两全。
是啊,他既想做个仁君,又想推行新政;既想保全林夙,又想平衡朝局;既想守住情义,又想坐稳江山——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
最终,他丢了林夙,新政也半途而废,朝局重回旧轨。
他什么都没守住。
“陛下?陛下?”
礼部尚书王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景琰抬眼:“何事?”
“关于明年春闱的主考官人选,还请陛下定夺。”
景琰沉默片刻,缓缓道:“让方敬之拟个名单上来,朕看过再定。”
“是。”
朝会继续。
景琰看着下方黑压压的百官,忽然觉得无比疲惫。这些人,有的忠,有的奸,有的为名利,有的为抱负,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争夺。
而他和林夙,也不过是这巨大棋局上的两颗棋子。
曾经相依为命,以为能携手破局。
最终却一个身死,一个心死。
“退朝——”
高公公拖长的声音响起。百官跪送,景琰起身,走向后殿。
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午后,景琰独自去了东宫。
这里已经空置多年,但每日仍有宫人打扫,保持着原来的模样。梨花树还在,只是叶子已经落光,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白的天空。
景琰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树。
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在树下扫地,一片一片,认真得可爱。
“阿夙,”他轻声说,“朕又来看你了。”
风穿过长廊,卷起几片枯叶。
景琰走进书房。书架、书案、笔墨纸砚,一切都保持原样,甚至林夙常坐的那张椅子,还摆在窗边。
他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窗外的梨树,和树下的石凳。
很多个午后,他坐在这里看书,林夙就站在一旁研墨。偶尔他会抬头,问林夙对某件事的看法,林夙总能给出意想不到的见解。
那时他们多好啊。
没有猜忌,没有隔阂,只有纯粹的信任和依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景琰想不起来。
也许是从他登基开始,也许是从林夙执掌东厂开始,也许……是从他们手上沾的血越来越多开始。
权力是毒药。
它让人变得多疑、冷酷、孤独。
它把最亲密的人,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陛下。”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景琰回头,看见程太医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门口。
“程太医?你怎么来了?”
“老臣听说陛下在东宫,就过来看看。”程太医走进来,环顾四周,眼中满是怀念,“这里……还是老样子。”
景琰苦笑:“物是人非。”
程太医在他对面坐下,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陛下,老臣今日去了一趟林府旧宅。”
景琰猛地抬眼:“林家旧宅?”
“是。虽然已经被抄没多年,但宅子还在。”程太医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佩,“这是在旧宅废墟里找到的,应该是林夙小时候戴过的东西。”
景琰接过玉佩。玉质普通,雕工粗糙,上面刻着一个“夙”字。
他仿佛看见年幼的林夙,戴着这枚玉佩,在林府花园里玩耍。那时的他,还是官家公子,前途光明,无忧无虑。
然后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没入宫廷,成了任人践踏的小太监。
“程太医,”景琰握紧玉佩,“林家旧案……查得怎么样了?”
“有些眉目了。”程太医压低声音,“当年主审的官员,除了周雍,还有几个人健在。老臣暗中接触,其中一个酒后吐真言,说当年所谓的‘通敌证据’,是有人伪造的。”
“谁?”
“二皇子。”程太医一字一句道,“萧景宏。”
景琰瞳孔一缩。
“二皇子为了打击政敌,构陷林家。周雍与他勾结,一手操办了这桩冤案。”程太医声音发颤,“林夙的父亲林侍郎,当年是坚定的太子党,曾多次上书请求立嫡长子为储……所以他成了靶子。”
原来如此。
原来阿夙的家破人亡,根源在他身上。
因为他这个太子,林夙的父亲选择了支持,所以招来杀身之祸。
因为林家支持太子,所以被二皇子党羽构陷灭门。
而林夙,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宫为奴,在仇人手下受尽欺凌,最终却还要帮仇人的对手——也就是他——争夺皇位。
多么讽刺。
多么残忍。
景琰闭上眼睛,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陛下,”程太医轻声说,“这些事,林夙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老臣想告诉他,但他不让查,说怕影响陛下……”
“他知道。”景琰忽然开口。
程太医一愣。
“他知道。”景琰重复,声音嘶哑,“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查不到?他只是……不想让朕为难。”
因为知道仇人是二皇子,知道翻案会牵扯出旧事,会动摇朝局,会影响他这个皇帝的声誉——所以他选择沉默。
把家仇埋在心里,把痛苦独自咽下,直到死,都没说过一个“恨”字。
“阿夙……”景琰喃喃,“你为什么……这么傻……”
为什么总是为他着想?
为什么到死都不肯为自己活一次?
“陛下,”程太医老泪纵横,“林夙他……是真心待您啊。”
景琰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知道得太晚,明白得太迟。
当他终于看清这份真心时,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夜幕再次降临。
景琰躺在龙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他不敢睡,怕又做梦,怕又看见林夙,怕醒来时的空虚和悔恨。
可困意还是袭来。
这次,他回到了最初的那个梦。
东宫的梨花树下,少年林夙在扫地,他坐在廊下看书。阳光很好,风很轻,时光静好得像一幅画。
林夙扫完地,走到他面前,笑着说:“殿下,扫完了。”
景琰抬头看他:“累吗?”
“不累。”
“过来坐。”
林夙犹豫了一下,在他身边的石凳上坐下,只坐了半边,姿势拘谨。
景琰把书递给他:“看看这段。”
林夙接过,认真看了,然后说出自己的见解。声音清朗,眼神明亮,整个人像在发光。
景琰看着他,忽然说:“阿夙,以后你就一直跟在孤身边吧。”
林夙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容灿烂得像春天的阳光:“好。”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景琰的手。
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景琰也笑了。
那一刻,他们眼中只有彼此,没有皇权,没有斗争,没有生死。
只有两个少年,在梨花树下,许下一个简单的诺言。
“殿下,”林夙轻声说,“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嗯,一直在一起。”
画面开始模糊。
梨花树,阳光,少年的笑脸,都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散,泛起涟漪。
林夙的身影渐渐淡去,化作点点荧光,飘向天空。
“阿夙?”景琰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林夙回头看他,最后一次微笑。
那笑容干净,温暖,带着释然。
然后他转身,走向一片光明。
没有回头。
再也没有回头。
“阿夙——!”
景琰猛地坐起,泪流满面。
寝殿里一片寂静。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冰冷的影子。他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粗重的喘息,感受着心脏剧烈的跳动。
许久,他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空深邃,星河灿烂。
他仰头,寻找那两颗星——参星和商星。
古书有云:参商二星,一东一西,永不相见。
就像他和林夙。
一个在人间,一个在黄泉。
生死相隔,永不再见。
“阿夙,”景琰对着星空轻声说,“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无人回答。
只有夜风呜咽,像一声叹息。
景琰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双腿麻木,直到东方再次泛起微光。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没有林夙的一天。
孤独的,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一天。
他关上窗,转身走回床边。脚步沉重,背影萧索。
从此君王不早朝,不是因为醉生梦死,而是因为——
这万里江山,锦绣山河,再也没有那个人陪他一起看了。
景琰在漫长岁月中所承受的无尽孤独、悔恨与思念。他将如何带着这份沉重的感情治理国家?如何在回忆与现实中挣扎?最终的归宿又在何方?
一切,都将在这最后一卷中揭晓。
而此刻,长夜未尽,前路茫茫。
帝王独坐,江山永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