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参商永隔(1/2)

景琰又梦见了那个午后。

东宫的梨花开了,满树雪白,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十六岁的萧景琰坐在廊下看书,阳光透过花枝,在他月白色的袍子上洒下斑驳光影。

一个小太监端着茶盘,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他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洗得发白的宦官常服,低头走路时露出半截细白的后颈。

“殿下,请用茶。”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怯意。

景琰抬头,看见一张清秀的脸——眉毛细长,眼睛很大,瞳仁黑得像深潭,此刻正微微垂着,不敢与他对视。

“你叫什么?”景琰放下书,随口问。

“回殿下,奴婢叫小林子。”

“本名呢?”

小太监愣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奴婢……没有本名。”

“进宫前总有的。”景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想说便罢了。”

“林夙。”小太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奴婢进宫前……叫林夙。”

“夙愿的夙?”

“是。”

景琰笑了:“好名字。”

小林子——林夙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那是他第一次敢直视太子,眼神清澈,像山涧里刚融化的雪水。

“以后你就留在孤身边伺候吧。”景琰说,“茶泡得不错。”

林夙跪下,重重磕了个头:“谢殿下恩典!”

额头抵着青石板,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景琰看着他那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这深宫里,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就能让人感激涕零。

“起来吧,”他说,“去把那边落花扫一扫,堆在树下,别糟蹋了。”

“是。”

林夙起身,拿了扫帚,开始认真扫地。他扫得很仔细,每一片花瓣都轻轻拢起,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景琰继续看书,偶尔抬眼看他。少年太监的背影单薄,但脊梁挺直,扫地时腰背微微弯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那时他们都还年少。

一个是不受宠的太子,一个是罪臣之后的小太监。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谁也不知道,这一眼,就是一生的羁绊。

梦里的时间过得很快。

梨花谢了,又开。

一年又一年。

景琰看见林夙渐渐长高,肩膀宽了,轮廓深了,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多了几分看不透的深沉。

他看见林夙跪在雪地里为他受罚,背脊挺直,一声不吭;

看见林夙在灯下为他整理奏章,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看见林夙第一次为他出谋划策时,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一种被需要、被认可的喜悦;

看见林夙受伤时,苍白的脸上那抹虚弱的笑:“殿下别担心,奴婢没事。”

画面一帧帧闪过。

春日对弈,夏夜乘凉,秋日赏菊,冬夜围炉。

无数个朝夕相处的日子,堆积成一座时光的城。

城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然后画面变了。

血。

诏狱阴暗的牢房。

林夙跪在地上,抬头看他,眼神平静:“陛下,您不该来。”

“阿夙,”景琰听见自己说,“朕……保不住你了。”

“臣知道。”

“你恨朕吗?”

“不恨。”

不恨。

不恨。

不恨。

这两个字在梦里反复回响,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心脏。

景琰想冲过去抱住他,想说他后悔了,想说我们不争了,这皇位不要了,我们逃吧,逃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做两个普通人——

可他动不了。

他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林夙叩首,看着狱卒将人带走,看着那扇牢门缓缓关上。

“阿夙——!”

他猛地惊醒。

寝殿里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月光,冷冷地洒在地面上。景琰坐起身,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中衣。

又是这个梦。

自从林夙死后,他夜夜做梦。有时是美好的回忆,有时是最后的诀别,有时……是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孤独。

“陛下?”外间传来高公公小心翼翼的声音,“您……没事吧?”

“没事。”景琰声音沙哑,“什么时辰了?”

“丑时三刻。”

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景琰掀被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推开窗。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他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关窗,反而迎着风站直了身子。

冷一点好。

冷了,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陛下,小心着凉。”高公公捧着披风进来,轻轻披在他肩上。

景琰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月光下的宫城一片沉寂,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重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这座皇宫,他花了半生去争夺,去守护。

如今终于完全属于他了。

可为什么,他只觉得空?

“高公公。”

“老奴在。”

“你说……”景琰缓缓开口,“人死了,真的有魂魄吗?”

高公公一愣,斟酌着回答:“这……老奴不知。但民间都说,人死后若有未了的心愿,魂魄会在人间徘徊。”

“未了的心愿……”景琰喃喃重复。

阿夙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是林家冤案?是未尽的新政?还是……见他最后一面?

“陛下,”高公公低声劝道,“夜深了,您还是歇息吧。明日还要早朝……”

“朕睡不着。”景琰打断他,“你去睡吧,不用管朕。”

高公公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躬身退下。

殿内又只剩景琰一人。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书——那是林夙生前常看的《孙子兵法》,书页已经泛黄,边角磨损,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林夙的字迹清秀工整,每一句批注都见解独到。

景琰一页页翻看,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字迹,仿佛还能感受到执笔之人的温度。

翻到某一页时,一张纸笺滑落。

他弯腰拾起,展开——是一幅简单的画。

画的是东宫的梨花。

树下两个人影,一个坐着看书,一个站着扫地。

笔法稚嫩,显然是初学之作,但神态捕捉得很准。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永和七年春,于东宫。愿岁岁如今朝。”

永和七年。

那是他们相识的第三年。

景琰握着纸笺的手开始发抖。

愿岁岁如今朝。

多么简单的心愿。

可最终,他们连一个“岁岁”都没能守住。

眼泪滴在纸笺上,晕开了墨迹。景琰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花。他停下手,看着那团模糊的墨迹,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哭。

“阿夙,”他对着空荡荡的殿宇说,“你看,朕连你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都护不好。”

无人回应。

只有风穿过窗棂,发出呜呜的低鸣。

景琰抱着那本书,蜷在窗下的软榻上,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这次他回到了更早的时候。

是他刚把林夙调到身边不久。那时东宫处境艰难,处处是眼线,步步是陷阱。某日他的膳食里被人下了毒,林夙不知怎么察觉了,抢在他动筷前试了菜,当场吐血倒地。

景琰永远记得那一幕——瘦小的少年蜷在地上,嘴角渗血,脸色白得像纸,却还努力挤出笑容:“殿下……别吃……有毒……”

“传太医!快传太医!”他抱着林夙,手在发抖。

程太医赶来,施针灌药,忙活了半夜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景琰守在床边,一夜未眠。

天快亮时,林夙醒了,看见他,吓了一跳:“殿下……您怎么在这儿?”

“你救了孤的命。”景琰说。

林夙摇头:“这是奴婢的本分。”

“为什么?”景琰盯着他,“为什么连命都不要,也要救孤?”

林夙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因为殿下……是唯一一个问奴婢本名的人。”

景琰愣住了。

“在这宫里,奴婢是奴才,是阉人,是蝼蚁。”林夙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没有人会把奴婢当人看。只有殿下……您叫了奴婢的名字。”

他看着景琰,眼睛亮晶晶的:“林夙。殿下,奴婢叫林夙。”

那一刻,景琰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林夙的额头:“以后,没人的时候,你可以叫孤‘景琰’。”

林夙睁大眼睛,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怎么?不敢?”

“不、不是……”林夙结结巴巴,“这不合规矩……”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景琰说,“规矩是人定的,孤说可以,就可以。”

林夙看着他,眼圈渐渐红了。他张了张嘴,试了好几次,才发出极轻的声音:

“……景琰。”

那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也是唯一一次。

后来景琰成了太子,成了皇帝,他们之间隔起了越来越厚的壁垒。君臣之别,尊卑之序,像一道天堑,再也跨不过去。

林夙再也没叫过他的名字。

而他,也再没叫过“阿夙”。

他们成了“陛下”和“臣”,成了“主子”和“奴才”,成了史书上注定要留下复杂一笔的“君臣”。

梦还在继续。

景琰看见登基大典那日,他穿着龙袍,一步一步走上高高的丹陛。文武百官山呼万岁,声震九霄。

他回头,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

林夙站在百官末尾,穿着崭新的蟒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当景琰看过去时,他仿佛有所感应,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林夙笑了,笑容很淡,但眼中满是欣慰和骄傲。

那眼神仿佛在说:殿下,您做到了。

景琰也笑了,可笑着笑着,心中却涌起巨大的悲哀。

他们并肩走了这么久,终于走到了权力的巅峰。

可从此以后,他坐在龙椅上,他跪在丹陛下。

再也不能并肩了。

梦境开始破碎。

画面一片片剥落,像褪色的墙皮。景琰看见林夙在御书房陪他批奏折到深夜;看见林夙为了新政与朝臣争得面红耳赤;看见林夙在病中仍强撑着处理东厂事务;看见他们最后一次争吵,林夙跪在地上说“臣遵旨”,背影决绝……

最后,所有画面都汇聚成诏狱里那一幕。

林夙叩首,起身,转身走向黑暗的牢房深处。

他没有回头。

景琰想喊他,想追上去,可脚下像生了根,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阴影里,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再无踪迹。

“阿夙——!”

他再次惊醒。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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