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帝王之怒(2/2)
景琰看着他,眼神冰冷:“所以,你为了保全自己全家,就害了林家全家?”
“臣……臣……”官员语塞。
“拉出去。”景琰摆手,“即刻处斩。”
“不——陛下!陛下开恩!开恩啊——”
惨叫声渐渐远去。
大殿里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能听见外面乌鸦的啼叫,能听见每个人牙齿打颤的声音。
高公公还在念。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但还是坚持着,念完一个又一个名字,一个又一个判决。
就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每一刀下去,都带走一个人,都留下一片血腥。
当太阳升到中天时,清算终于告一段落。
大殿里少了二十三个人。
其中七个被当场拖出去斩首,十个被削职流放,六个被抄家监禁。
剩下的官员,无论有没有被点到名,都面色惨白,汗湿重衣。有些人站都站不稳,要靠身边的人搀扶才能勉强立住。
景琰摘下了冕冠。
十二旒玉珠被取下的那一刻,他的面容完全显露出来。依旧憔悴,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还有一件事。”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林夙生前,在宫里当差二十三年。”景琰缓缓走下丹陛,在百官队列前踱步,“从洒扫小太监,到司礼监秉笔,再到提督东厂,他一步一步,靠的是自己的本事,是朕的信任。”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些低垂的头颅。
“但有些人,不这么想。”
他的目光扫过队列后排的一些官员——那些是言官,是清流,是平日里最喜欢弹劾“宦官干政”的人。
“他们说,太监就是太监,是残缺之人,不配掌权,不配干政,更不配……得到朕的信任。”
景琰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人心。
“所以,他们想方设法地诋毁他,污蔑他,在他活着的时候上折子骂他,在他病重的时候落井下石,在他死后……还在他的坟前吐口水。”
队列中,有几个人的腿开始发抖。
“高公公。”景琰说。
“老奴在。”
“把那些人带上来。”
“是。”
高公公拍了拍手。
大殿侧门打开,一队侍卫押着十几个人走了进来。
那些人穿着太监的服饰,但都披头散发,满脸惊恐。他们被按着跪在大殿中央,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百官中有人认出了他们——都是宫里有些地位的太监,有御用监的,有尚膳监的,有针工局的,甚至还有两个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
“这些人,”景琰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林夙病重期间,克扣他的药材,偷换他的饮食,在他床前说风凉话,甚至……动手打过他。”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是吗?”
没有人敢回答。
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说话。”景琰说。
一个老太监颤抖着抬起头,脸上全是泪:“陛……陛下,奴才……奴才知错了!奴才是一时糊涂!求陛下开恩!开恩啊!”
“一时糊涂?”景琰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你克扣他药材的时候,是一时糊涂?你往他药里掺脏水的时候,是一时糊涂?你打他的时候——也是一时糊涂?”
老太监拼命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你是该死。”景琰站起身,“但朕不会让你死得太容易。”
他看向侍卫:“拖到午门外,杖毙。所有太监宫女,都必须去看。”
“遵旨!”
惨叫声再次响起。
剩下的太监们哭喊着,求饶着,但都被一一拖了出去。
大殿里弥漫着一股尿骚味——有人吓失禁了。
景琰皱了皱眉,但没有理会。他重新走上丹陛,戴上冕冠,玉珠垂下,遮住了他的面容。
“还有你们。”他的目光透过玉珠,扫过那些言官,“那些上折子骂他的人,那些在朝堂上攻击他的人,那些在他死后还要踩上一脚的人——朕都记得。”
队列中,十几个言官齐齐跪倒。
“陛下!臣等……臣等只是尽言官之责!”一个年轻的御史颤抖着说,“宦官干政,本就是祸国之源!臣等劝谏,是为江山社稷啊!”
“为江山社稷?”景琰笑了,笑声很冷,“好一个为江山社稷。那朕问你,林夙掌权这些年,可曾祸国?可曾殃民?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这江山的事?”
年轻御史语塞。
“说不出来?”景琰缓缓走下丹陛,走到他面前,“那朕替你说。林夙掌东厂三年,查处贪腐案一百七十三起,追回赃款白银四百六十万两;他整顿漕运,疏通河道,让江南粮赋能及时运抵京城;他改革盐税,打击走私,国库岁入因此增加三成——这些,算不算为江山社稷?”
年轻御史低着头,不敢说话。
“而你,”景琰蹲下身,看着他,“你任御史两年,上了四十六道折子,其中三十一道是弹劾林夙的。剩下的十五道,十道是歌功颂德,五道是鸡毛蒜皮。朕问你,这两年来,你可曾查处过一个贪官?可曾为百姓说过一句话?可曾……真正为这江山做过一件事?”
年轻御史浑身发抖。
“回答朕。”景琰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
“臣……臣……”年轻御史的眼泪掉下来,“臣知错了……求陛下开恩……”
“知错?”景琰站起身,“晚了。”
他转身,走回丹陛:“所有上过折子弹劾林夙的言官,一律削职,永不录用。家产抄没一半,充作军饷。”
“陛下——”一片哀嚎。
但侍卫已经上前,开始拖人。
哭喊声,求饶声,磕头声,响成一片。
景琰站在高处,冷眼看着。
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
当最后一个言官被拖出大殿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大殿里空旷了许多,也安静了许多。
剩下的官员,个个面如死灰,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生怕下一个被点到名的就是自己。
景琰重新摘下冕冠,递给高公公。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但你们记住——林夙虽然死了,但他做过的事,立过的功,朕都会记得。同样,谁害过他,谁骂过他,谁对不起他,朕也会记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从今往后,朝堂之上,朕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林夙的非议。他是忠是奸,是功是过,自有史书评说,自有朕来定论。轮不到你们来嚼舌根。”
“都听明白了吗?”
“臣等明白——”百官齐声应答,声音颤抖。
“明白就好。”景琰摆了摆手,“散了吧。”
“谢陛下——”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退下。许多人腿脚发软,走出大殿时几乎摔倒,被同僚搀扶着才勉强离开。
很快,大殿里只剩下景琰、高公公,还有几个近侍。
夕阳从殿门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香案上的蜡烛已经燃尽,只剩下几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空气中。
景琰走到香案前,看着那些祖宗牌位。
最上面的是太祖,然后是太宗,世宗,仁宗……一代一代,直到先帝。
他们都是帝王,都坐过这把龙椅,都经历过权力的更迭,都……失去过重要的人。
“祖宗在上,”景琰轻声说,“不孝子孙萧景琰,今日借祭祀之名,行清算之事,扰了祖宗清净,实属不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有些人,有些事,不能不处理。有些债,不能不还。”
高公公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说话。
“高公公。”景琰忽然开口。
“老奴在。”
“你说,朕今天……是不是太狠了?”
高公公心中一惊,斟酌着词句:“陛下……陛下是天子,天子行事,自有天子的道理。”
“道理?”景琰笑了,笑容苦涩,“什么道理?无非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罢了。”
他转身,看着空荡的大殿:“你看,他们都怕朕了。以前他们怕朕,是因为朕是皇帝。现在他们怕朕,是因为朕……是个疯子。”
“陛下!”高公公慌忙跪下,“陛下万万不可这么说!您是一国之君,今日所做,都是为国除奸,为忠良伸冤,何错之有?”
“为国除奸?”景琰喃喃重复,“为忠良伸冤?”
他走到殿门前,看着外面西沉的太阳。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可忠良已经死了。”他轻声说,“朕做再多,他也回不来了。”
高公公眼眶一红,说不出话来。
“罢了。”景琰摇摇头,“回宫吧。”
“是。”
仪仗重新列队,景琰登上御辇。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御辇缓缓启动,驶离太庙。
车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的京城,是无数惊恐不安的人心。
车内,景琰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他很累。
累到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但心中那股怒火,还在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烧得他夜不能寐,烧得他……只想把这个世界都毁了。
“阿夙,”他在心中轻声说,“你今天看到了吗?那些欺负你的人,那些骂你的人,朕都替你收拾了。”
“但为什么……朕一点也不觉得痛快?”
“为什么朕只觉得……更空了?”
车外传来风声,呜呜作响,像谁的哭声。
御辇驶过午门时,景琰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午门外的广场上,血迹已经被冲洗干净,但那股血腥味,还隐隐约约地飘在空中。
十几具尸体已经被拖走,但还有几个小太监在跪着擦地。他们脸色惨白,动作僵硬,显然是被刚才的场面吓坏了。
景琰放下车帘。
“高公公。”
“老奴在。”
“传旨,”景琰闭着眼说,“今天被处决的那些太监,每人给家里发二十两抚恤银。告诉他们,是林夙生前立的规矩——东厂的人,就算犯了事,死后也要安顿好家人。”
高公公一愣:“陛下,这……”
“照做。”
“……是。”
御辇继续前行,驶向深宫。
夜色渐渐降临,宫灯次第亮起。那点点灯火,在深秋的寒风中摇曳,像无数只惶恐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清洗的皇宫。
而在宫墙之外,消息已经像瘟疫一样传开了。
“听说了吗?太庙祭祀,陛下当场杀了七个人!”
“何止!还流放了十几个,抄了二十多家!”
“都是当年害过林厂臣的人……”
“陛下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窃窃私语在街巷间流传,恐惧在每个人心中蔓延。
这一夜,京城无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