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空置的位置(1/2)

太庙祭祀后的第七日,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职位仍然空着。

这在大胤朝的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司礼监,内廷十二监之首,掌批红、掌印、掌理内外章奏,是连接皇帝与内阁的咽喉。掌印太监之位,历来都是宦官体系中的巅峰,多少人挤破头想要坐上的位置。

如今,却空了整整七日。

养心殿西暖阁里,景琰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着两摞半人高的奏折。左边是内阁已经票拟过的,等着他批红;右边是各地直接呈上来的密折,需要他亲自审阅。

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高公公垂手站在一旁,看着皇帝批阅奏折。

景琰看得很慢。每翻开一本,都要仔细读上许久,有时会停下来思考,有时会提笔在旁边的纸上写些什么。他的眉头始终皱着,嘴角紧抿,那张原本温润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陛下,”高公公终于忍不住开口,“戌时三刻了,您该用晚膳了。”

“放着吧。”景琰头也不抬。

“陛下,您从早朝到现在,就喝了一碗参汤……”高公公的声音里带着担忧,“龙体要紧啊。”

景琰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确实累。眼睛发涩,太阳穴突突地跳,握着笔的手指都有些僵硬了。

但他不能停。

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个人曾经就站在这个位置,替他整理奏折,替他筛选信息,替他标注重点。想起那个人会用平静的声音说:“殿下,这份是急报,北狄扰边,需要即刻批复。这份是弹劾,可以压一压。这份……”

“高公公。”景琰忽然开口。

“老奴在。”

“这些奏折,”景琰指着左边那摞,“内阁票拟之前,是谁在初筛?”

高公公一愣:“回陛下,按惯例,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先看一遍,分出轻重缓急,再送内阁。内阁票拟后,送回司礼监,由掌印太监或秉笔太监复核,最后才呈到御前。”

景琰沉默。

所以,以前他看到的奏折,是经过至少三道筛选的。重要的、紧急的会放在最上面,无关紧要的会压在下面。林夙会提前把每份奏折的关键信息提炼出来,写在旁边的小纸条上,节省他大量时间。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必须从堆积如山的奏折里,自己判断哪份重要,哪份紧急,哪份可以缓缓。

“传旨,”景琰说,“从明日开始,所有奏折,无论内外,直接送到养心殿。不经司礼监,不经内阁初筛。”

高公公倒吸一口凉气:“陛下!这……这不合规矩啊!每日奏折少则百余,多则数百,您一个人怎么看得过来?”

“朕看得过来。”景琰的语气不容置疑,“照做。”

“是……”高公公低下头,心中叹息。

他知道皇帝为什么这么做。

不信任。

经历了太庙那场清算,皇帝不再信任任何人。不信任朝臣,不信任太监,甚至……不信任内阁。

他要把所有权力都抓在自己手里,用最笨拙、最吃力的方式。

“还有,”景琰继续说,“东厂提督的职位,也空着。东厂所有事务,暂时由朕直接管辖。所有密报,直接送到御前。”

“陛下,东厂事务繁杂,侦缉、刑讯、档案、人员调配……千头万绪,您怎么管得过来?”高公公的声音都在发抖。

“管不过来也得管。”景琰看着他,眼神平静,“高公公,你是不是觉得朕疯了?”

“老奴不敢!”

“不敢,但心里是这么想的。”景琰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没关系,很多人都这么想。但朕必须这么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阿夙走了,”他轻声说,“他留下的位置,谁也坐不了。不是他们不够好,是……朕受不了。”

受不了看到别人坐在那个位置上,受不了听到别人用类似的语气说话,受不了任何一点能让他想起那个人的东西。

所以,不如空着。

空着,至少还能假装那个人只是暂时离开,还会回来。

“陛下……”高公公眼眶红了。

“去吧,”景琰摆摆手,“传旨。还有,告诉御膳房,晚膳不用准备了,朕没胃口。”

高公公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躬身退下。

门关上,暖阁里又只剩下景琰一个人。

他走回御案前,看着那两摞奏折,忽然觉得很可笑。

以前总觉得当皇帝很累,要处理这么多政务,要平衡这么多势力,要操心天下百姓。可那时候,至少身边有个人能分担,能理解,能在他累的时候说一句:“殿下,歇会儿吧。”

现在呢?

现在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他坐下,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份奏折。

是江南巡抚上的折子,关于漕运改革的进展。写得冗长繁琐,用了大量华丽的辞藻歌功颂德,真正有用的信息却埋藏在字里行间,需要仔细寻找。

景琰看了两页,就觉得头疼。

他想起林夙曾经说过:“江南官员最擅表面文章,十句话里九句是虚的。看他们的折子,得学会跳着看。”

怎么跳?

那个人没说。

景琰只好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往下读。读到第三页,才找到关键信息——漕运改革遇到阻力,当地粮商联合抵制,新设的漕运司衙门形同虚设。

他提笔,想批复,却不知该写什么。

是严厉申饬?还是好言安抚?或者派钦差去督查?

以前这种时候,林夙会在一旁轻声分析:“江南粮商背后有京城的关系,硬来不行。可以这样,先敲打,再给甜头,分化瓦解……”

现在,没有人分析了。

景琰握着笔,悬在半空,墨水从笔尖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团墨迹。

他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笔,把奏折合上,放到一边。

看不下去了。

不是累,是……无助。

那种明明坐在最高处,却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无助。

次日早朝,气氛依旧压抑。

百官行礼后,按照惯例,该由各部尚书依次奏事。但今日,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太庙的阴影还在,血腥味似乎还没散尽。

景琰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一片沉默的臣子,心中冷笑。

怕了。

都怕了。

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成为下一个被清算的对象。

“怎么?”他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众爱卿都无事可奏?”

依旧沉默。

“既然无事,”景琰缓缓起身,“那就说件事。”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朕决定暂不任命。”景琰说,“从今日起,所有奏折直接送养心殿,由朕亲自批阅。内阁票拟后,也直接送御前,不必经司礼监复核。”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皇帝这么说,还是让所有人震惊。

“陛下!”首辅方敬之出列,跪倒在地,“此事万万不可啊!”

景琰看向他:“为何不可?”

“陛下!”方敬之抬起头,老脸上满是焦急,“司礼监乃内廷中枢,掌批红、掌印,关系重大!历来都是精干太监担任,协助陛下处理政务。若直接废除,所有奏折直送御前,陛下您……您怎么看得过来?”

“朕看得过来。”景琰淡淡地说。

“可是陛下,每日奏折少则百余,多则数百,就算您不吃不喝不睡,也看不完啊!”方敬之的声音都在颤抖,“且奏折内容繁杂,有军国大事,有地方琐事,有弹劾攻讦,有请功邀赏……若不分轻重缓急,一股脑全送到御前,耽误了紧要事务,如何是好?”

“所以,”景琰看着他,“首辅的意思是,朕分不清轻重缓急?”

方敬之一愣:“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景琰走下丹陛,走到他面前,“是觉得朕没有林夙聪明,没有他懂得筛选?还是觉得……朕不配直接处理政务?”

“臣不敢!”方敬之重重磕头,“臣只是为陛下着想,为江山社稷着想!陛下乃一国之君,当总揽全局,把握方向,岂能陷于琐碎文书之中?此非明君所为啊!”

“明君?”景琰笑了,“那首辅告诉朕,什么是明君?是像先帝那样,把政务全交给司礼监和内阁,自己躲在深宫炼丹修仙,就是明君?”

方敬之语塞。

“还是像朕现在这样,事必躬亲,就是昏君?”景琰的声音陡然转冷。

“臣……臣……”

“首辅,”景琰转身,走回御座,“你老了。有些事,看不明白。”

他坐下,目光扫过下方:“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朕是因为林夙死了,所以迁怒于司礼监,所以要把权力全抓在自己手里。对不对?”

无人敢应。

“朕告诉你们,”景琰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猜对了一半。朕确实是因为林夙死了,所以不再信任任何人。但另一半你们没猜到——朕不是要抓权,朕是不知道还能信谁。”

大殿里静得可怕。

“林夙在的时候,”景琰继续说,“他能替朕筛选奏折,能替朕分析局势,能替朕盯住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因为他聪明,因为他忠诚,因为……他懂朕。”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现在他不在了。你们告诉朕,谁能接替他的位置?谁有他的才智?谁有他的忠心?谁……能让朕放心地把后背交出去?”

依旧沉默。

“说不出来?”景琰笑了,笑容苍凉,“所以,朕只能自己来。奏折多,朕就看慢点;看不完,朕就少睡会儿。总好过把权力交给一个朕不信任的人,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看向方敬之:“首辅,你说为朕着想,为江山社稷着想。那朕问你,如果朕现在任命一个新的掌印太监,你能保证他不会成为下一个魏忠贤?不会结党营私?不会祸乱朝纲?”

方敬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不能保证。

谁也不能保证。

“所以,”景琰摆摆手,“就这样吧。司礼监掌印的位置空着,东厂提督的位置也空着。所有事务,朕亲自处理。你们有意见吗?”

谁敢有意见?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应答,声音有气无力。

景琰点点头:“那就这样。退朝吧。”

“谢陛下——”

百官退下,个个面色沉重。

方敬之走出太和殿时,脚步踉跄了一下,被身后的官员扶住。

“首辅,您没事吧?”那官员小声问。

方敬之摆摆手,看着灰白的天空,长叹一声:“要变天了。”

“什么?”

“皇帝这是在自毁长城啊。”方敬之喃喃道,“事必躬亲?他以为自己是铁打的?这样下去,不出三个月,他的身体就垮了。到那时……”

到那时,朝局会乱成什么样子?

他不敢想。

接下来的日子,景琰果然开始践行他的“事必躬亲”。

每日寅时起床,卯时早朝,辰时开始批阅奏折,一直忙到深夜。午膳和晚膳常常是送到御案前,冷了热,热了冷,最后原封不动地撤下去。

他不再去后宫,不再召见妃嫔,甚至不再踏出养心殿半步。

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处理政务上。

但效果并不好。

第十日,一份关于西北军饷的急报送到了御前。景琰因为前一夜批阅奏折到凌晨,白天精神不济,竟把这封急报压在了最下面,三天后才看到。

等批复发下去时,西北已经闹出了兵变——虽然规模不大,很快被镇压,但影响极坏。

第十五日,一份弹劾户部侍郎贪腐的密折被景琰当成普通奏折处理,只批了“知道了”三个字。结果那侍郎以为自己没事了,变本加厉,最后闹出惊天大案,牵连数十名官员。

第二十日,景琰在早朝上晕倒了。

虽然只是短暂的眩晕,很快就被程太医救醒,但这件事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陛下这是累的。”程太医诊脉后,对高公公说,“忧思过甚,劳倦过度,肝气郁结,心脾两虚。再这样下去,龙体危矣。”

高公公急得团团转:“那怎么办?劝陛下休息,陛下不听啊!”

“不听也得劝。”程太医叹气,“你去跟皇后说,让皇后劝。或者……去请太后。”

太后是在第三日被请到养心殿的。

老人家已经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她走进暖阁时,景琰正伏在御案上小憩——是真的累了,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太后看着他憔悴的脸,眼圈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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