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空置的位置(2/2)
“琰儿。”她轻声唤道。
景琰猛地惊醒,抬头看见太后,连忙起身:“皇祖母,您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就要把自己累死了。”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坐下,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摇摇头,“你这是何苦?”
景琰沉默。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太后说,“林夙走了,你难受,你觉得这宫里再没有可信之人。所以你要把一切抓在自己手里,你要证明没有他你也能行。是不是?”
景琰依旧沉默。
“傻孩子,”太后叹息,“你证明给谁看?给他看?他已经不在了。给朝臣看?他们只会觉得你疯了。给你自己看?可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
她走到景琰面前,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最终还是放下了。
“琰儿,你是皇帝。皇帝不是这么当的。”太后缓缓道,“皇帝要懂得用人,懂得放权,懂得……信任。”
“信任谁?”景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皇祖母,您告诉朕,朕能信任谁?”
太后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心中一痛。
“林夙只有一个,”她说,“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林夙。但你不能因为他走了,就把所有人都推开。朝中还有忠臣,宫中还有可用之人。你不试着用,怎么知道不行?”
“试?”景琰笑了,笑容苦涩,“皇祖母,朕试不起。一次看走眼,可能就是万劫不复。先帝当年不就是看走了眼,信错了人,才让朝局败坏至此?”
太后语塞。
“所以朕宁愿累死,”景琰重新坐下,拿起一份奏折,“也不愿把权力交给一个可能害朕的人。”
“那你这样能撑多久?”太后急道,“一个月?两个月?等你累倒了,朝局怎么办?江山怎么办?”
“那就等朕累倒了再说。”景琰头也不抬。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是要气死我!”
景琰放下奏折,看向她,眼神平静:“皇祖母,您回去吧。朕的事,朕自己处理。”
“你……”
“高公公,”景琰扬声,“送太后回宫。”
“是……”
太后被搀扶着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景琰已经重新低下头,批阅奏折。烛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在墙上投下一个孤独而倔强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还在时,也是这样日夜操劳,最后累垮了身体,五十岁就驾崩了。
历史,难道要重演吗?
太后走后,景琰继续批阅奏折。
但效率越来越低。
眼前的字开始模糊,重影。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模糊。
头很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敲打,一阵阵的。喉咙发干,想喝水,但手边的茶已经凉了。
他伸手去端茶杯,手却抖得厉害,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声音惊动了外面的高公公。
“陛下!”高公公推门进来,看见地上的碎片,连忙上前,“您没事吧?”
“没事,”景琰摆摆手,“收拾一下。”
高公公叫来小太监收拾碎片,自己重新沏了热茶,端到御案前。
“陛下,您歇会儿吧。”他小心翼翼地说,“已经子时了。”
景琰抬头看向窗外,果然一片漆黑。
又一天过去了。
“还有多少奏折没看?”他问。
“还有……四十七本。”高公公小声说。
四十七本。就算每本只看半刻钟,也要看到天亮。
景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累。
真的太累了。
不光是身体累,心更累。
以前总觉得当皇帝威风,生杀予夺,一言九鼎。现在才知道,这龙椅是天下最累人的位置。坐上去,就下不来了。要么累死,要么被人赶下去。
“高公公。”他忽然开口。
“老奴在。”
“你说,阿夙以前每天要看多少奏折?”
高公公想了想:“林厂臣在世时,每日经手的奏折少说也有两百本。他要先筛选,把重要的挑出来,不重要的压后。重要的那些,他还要提前看一遍,把关键信息提炼出来,写在纸条上。有时候……要忙到后半夜。”
景琰沉默。
原来那个人也这么累。
可那个人从来没说过累。每次见到他,都是精神饱满的样子,说话条理清晰,分析透彻,好像那些繁琐的政务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现在才知道,不是轻而易举,是那个人把所有的累都藏起来了,只把轻松的一面留给他。
“陛下,”高公公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其实……司礼监现在还有几位秉笔太监,都是林厂臣生前培养的。虽然比不上林厂臣,但也都是能干之人。您要不要……见见?”
景琰睁开眼:“谁?”
“冯保,您知道的,御马监太监,高公公的义子。还有刘瑾,原司礼监随堂太监,跟了林厂臣八年。”高公公小心翼翼地说,“这两个人,都是林厂臣生前比较看重的。”
林夙看重的人?
景琰心中一动。
“叫他们来。”他说。
“现在?”
“现在。”
“是……”
高公公退下,很快带着两个人进来。
冯保四十多岁,白面无须,眼神精明。刘瑾年轻些,三十出头,相貌普通,但眼神沉稳。
两人跪下行礼:“奴才叩见陛下。”
景琰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起来吧。”他说。
“谢陛下。”
两人起身,垂手站着,不敢抬头。
“高公公说,你们是林夙生前看重的人。”景琰缓缓道,“说说看,林夙看重你们什么?”
冯保先开口:“回陛下,林厂臣看重奴才办事利索,心思活络。奴才在御马监这些年,从来没出过差错。”
刘瑾接着说:“奴才跟随林厂臣八年,学的是如何筛选奏折,如何分析局势,如何……为陛下分忧。”
“为朕分忧?”景琰重复,“那你们说说,现在朕最大的忧是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冯保先开口:“陛下最大的忧,是朝中无人可用,所有政务都压在您一个人身上,长此以往,龙体堪忧。”
刘瑾补充:“还有,司礼监和东厂空缺,内廷运转不畅,外朝人心浮动。若再不解决,恐生乱子。”
景琰点点头。
说得都对。
“那你们觉得,该怎么解决?”他问。
冯保抢着说:“奴才以为,当务之急是尽快任命新的掌印太监和东厂提督。人选可以从林厂臣旧部中挑选,知根知底,用得放心。”
刘瑾却摇头:“奴才以为不妥。林厂臣刚走不久,若立刻任命新人,难免引人非议。且新人资历、能力都未必服众,强行提拔,反而生乱。”
“那你说怎么办?”冯保不服。
“奴才以为,”刘瑾看向景琰,“陛下可以暂不任命正职,而是指定几个人代理司礼监和东厂事务。比如,让几位秉笔太监共同处理司礼监日常,让东厂几位档头共同维持东厂运转。这样既能保证内廷运转,又能观察各人能力,等时机成熟,再正式任命。”
景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刘瑾,有点意思。
思路清晰,考虑周全,而且……懂得分寸。
不像冯保,急功近利,野心写在脸上。
“你们都下去吧。”景琰摆摆手,“朕想想。”
“是……”
两人退下。
暖阁里又恢复了安静。
景琰看着跳动的烛火,心中犹豫。
刘瑾的建议是对的。暂时不任命,让几个人共同代理,既维持运转,又互相制衡,还能观察各人能力。
可是……
他看向御案旁那个空着的位置。
那里曾经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太监服,身姿挺拔,眼神清亮。那个人会在他困惑时给出建议,在他疲惫时递上热茶,在他发怒时轻声劝阻。
现在,那里空了。
以后,还会有人站在那个位置,但不是那个人了。
永远不是了。
“阿夙,”景琰轻声说,“如果你在,你会让朕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像一声叹息。
景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太累了。
累到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想起太后的话:“你这样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也许……明天就撑不住了。
但他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高公公。”他睁开眼。
“老奴在。”
“传旨,”景琰缓缓道,“司礼监事务,暂由秉笔太监刘瑾、冯保、张永三人共同处理。东厂事务,暂由掌刑千户王振、理刑百户曹吉祥共同维持。所有重要决策,必须报朕批准。”
高公公心中一喜:“陛下圣明!那掌印太监和提督之位……”
“空着。”景琰说,“等朕找到合适的人选再说。”
“……是。”
高公公退下传旨。
景琰重新拿起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三个人共同处理,必然互相牵制,效率低下。但总好过让他一个人硬撑。
至少,能喘口气。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
又一夜过去了。
景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还有无数的奏折要看,无数的政务要处理,无数的人要应付。
而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忽然觉得很冷。
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无论穿多少衣服,生多少炭火,都暖不了的冷。
“阿夙,”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朕快撑不住了。”
没有回应。
只有晨风穿过窗棂,呜呜作响。
像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