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暴君之名(2/2)

太后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悲凉,忽然间,所有准备好的训诫和道理,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先皇后还在世时,曾拉着她的手,轻声说:“景琰这孩子,心思重,什么都藏在心里。我总怕他太孤独。”

那时她还年轻,不懂什么叫“孤独”。一个皇子,锦衣玉食,仆从如云,怎么会孤独?

现在她懂了。

那是一种坐在最高处,却无人可依的冷。是一种拥有天下,却一无所有的空。

“皇帝,”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哀家不是要训斥你。哀家只是……只是担心你。你这样下去,身子会垮,江山也会不稳。林夙已经去了,你为他平了反,建了衣冠冢,该做的都做了。该放下了。”

“放下?”景琰重复这个词,像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母后,您告诉儿臣,怎么放下?”

他走到太后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灯光下,他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眼底那片黑沉沉的绝望,看得太后心头一颤。

“儿臣试过。”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儿臣试过不去想他,试过专心政务,试过像从前一样上朝、批折子、见大臣。可是没有用。母后,没有用。”

“儿臣坐在养心殿,批着奏折,会忽然想起,从前这些折子,都是他先看过,拣重要的呈上来。儿臣上朝时,听着大臣争吵,会忽然想起,从前下朝后,他会在一旁轻声分析,谁和谁是一党,谁的话里有几分真。儿臣夜里睡不着,走到窗前,会想起他说‘御花园的梅花快开了’……”

他的声音哽住了,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那是一种干涸的、流不出泪的痛。

“母后,他不是奴才。”他抓着太后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他是儿臣的……是儿臣在这世上,最后一个可以说话的人。现在他走了,您让儿臣怎么放下?您让儿臣怎么……怎么一个人,活下去?”

太后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看着长大、如今已是天下之主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她面前,诉说着无处可放的痛楚。

她忽然想起,景琰的生母,那位温婉的先皇后,临终前抓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说:“替我……照顾好景琰。这孩子……太苦了。”

那时她不懂,一个皇子,苦在哪里?

现在她懂了。

可懂了,又能如何?

她伸出手,想摸摸景琰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眼前这个人,是皇帝,是天子,不再是那个会躲在她怀里哭泣的孩子。

“皇帝,”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声音苍老而疲惫,“你是君王。君王……没有资格说‘苦’。你的苦,得自己咽下去。你的江山,得自己扛起来。林夙已经走了,你为他做的,够多了。再多,就是昏聩,就是……就是让他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心。”

景琰松开了手,慢慢站起身。他眼中的疯狂和痛楚,一点点退去,又变回那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母后说得对。”他低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儿臣是君王。君王……不该有软肋,不该有牵绊,不该有……放不下的人。”

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儿臣告退。”

转身离开时,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可太后看着,却觉得那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碎。

走出慈宁宫时,夜色已深。

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刮过宫道,卷起枯叶,沙沙作响。景琰没有坐轿,也没有让高公公跟着,一个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另一个孤独的灵魂,紧紧跟随着他,却永远触碰不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这深宫的长度,又像在拖延着,不愿回到那座空旷的、没有那个人的养心殿。

太后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为一个宦官至此,非明君所为。”

宦官。

阉人。

奴才。

是啊,在所有人眼里,林夙就是这样的身份。一个可以随意使唤、随意处置、随意遗忘的奴才。他的忠心是理所应当,他的付出是本分所在,他的死……也不过是少了一个有用的工具。

没有人会去想,那个“奴才”也有名字,叫林夙。也有过去,是书香门第的公子。也有梦想,或许曾想金榜题名,光耀门楣。也有感情,会痛,会怕,会孤独,会……偷偷画一枝梅花,在角落里写上“赠琰”。

只有景琰知道。

可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改变不了林夙是“宦官”的事实,改变不了朝野上下那些轻蔑的目光,改变不了史书上将来会如何书写——如果史官还敢如实写的话。

“暴君。”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起来。

笑得很轻,很冷,在寂静的宫道上,像鬼魂的叹息。

暴君就暴君吧。

至少,暴君不用再装仁厚,不用再忍气吞声,不用再为了所谓“明君”的名声,委屈自己,委屈……他在乎的人。

虽然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走到御花园的梅林前。深秋时节,梅花未开,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在夜色中张牙舞爪,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祈求着什么的手。

林夙最后说:“陛下,御花园的梅花,快要开了。”

那时他如果抬头,如果接话,如果问一句“等开了,一起去看看”,会不会不一样?

会不会林夙就不会走?会不会就不会有后来那些误会、那些冷战、那些直到死都没能说出口的话?

可是没有如果。

他那时没有抬头,因为正在批一份弹劾林夙“专权跋扈”的奏折。那些字句像针一样扎进眼里,他烦躁,他愤怒,他……迁怒于那个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他回应的人。

“嗯。”

他就回了一个字。

然后林夙就走了。安安静静地行礼,安安静静地退下,安安静静地……再没有回来。

景琰伸出手,抚摸着一根梅枝。枝干粗糙,冰凉,像死人的手指。

“阿夙,”他对着空荡荡的梅林轻声说,“梅花……快要开了。”

没有回应。

只有风,穿过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

他在梅林前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直到高公公举着灯笼,小心翼翼地上前提醒:“陛下,夜深露重,该回宫了。”

景琰转过头,看了高公公一眼。老太监脸上满是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是对“暴君”的恐惧。

连这个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奴,也怕他了。

“走吧。”他说。

回到养心殿,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奏折。是都察院呈上来的,弹劾京兆尹“贪赃枉法”的折子,证据确凿,言辞激烈。

若在从前,他会仔细斟酌,会召京兆尹问话,会权衡各方势力,会考虑如何处置才能既肃清吏治,又不引起太大动荡。

可现在,他不想斟酌了。

他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两个字:

“斩。”

笔迹凌厉,几乎要划破纸背。

然后他将折子扔到一边,又拿起下一份。是吏部提请官员升迁的名单,里面有几个名字,他记得,是曾经上书反对为林家平反的。

朱笔一挥:

“不准。”

再下一份,是请求减免某地赋税的。那地方今年遭了旱灾,百姓困苦,按理该准。

可景琰看了一眼,折子是那个地方巡抚上的——那巡抚,是周贵妃的远亲,当年没少给东宫使绊子。

“不准。”

他一份一份地批,快得惊人,也狠得惊人。准或不准,赏或罚,生或死,全在一念之间。没有权衡,没有顾忌,只有一种近乎自毁的、要将一切不顺眼的东西都碾碎的冲动。

高公公在一旁看着,心惊肉跳。他想劝,可看着皇帝那张冷得像冰雕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批到第七份时,景琰的手顿住了。

那是一份请求修缮皇陵的折子,工部上的。折子末尾,工部尚书战战兢兢地加了一句:“……并请旨,林氏衣冠冢之规制,是否按公侯例?”

林氏衣冠冢。

景琰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公侯例”旁边,又加了两个字:

“亲王。”

高公公倒抽一口冷气:“陛下!这、这不合规制!林厂臣虽已追封,然衣冠冢按亲王例,恐招非议……”

“那就让他们非议。”景琰扔下笔,声音平静无波,“朕倒要看看,谁还敢说。”

高公公不敢再言。

景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无处可逃的累。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亲手毁掉自己“仁君”的名声,毁掉那些他曾经珍视的、努力维持的东西。他在放纵心里的那头野兽,让它在失去唯一能驯服它的人之后,肆意咆哮,伤人伤己。

可他控制不住。

或者说,他不想控制了。

没有林夙的世界,规矩、名声、江山、社稷……都变得毫无意义。既然毫无意义,那毁掉又如何?既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那他就疯给他们看。

“高公公。”他睁开眼。

“老奴在。”

“传朕旨意:明日早朝,朕要议……立储之事。”

高公公愣住了:“陛下,您还年轻,何必急于……”

“朕累了。”景琰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种深重的、近乎绝望的疲惫,“这江山,总得有人接着扛。早点定下来,也省得那些人整日琢磨。”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去查查,外头那些‘暴君’的议论,都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查到了,不必报朕,直接……处理掉。”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高公公打了个寒颤。

“处理掉”是什么意思,他太清楚了。

“是……”他低下头,声音发颤。

景琰挥挥手,让他退下。

殿内又只剩下他一人。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像一个蛰伏的、随时会扑出来的怪物。

他看着那影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林夙曾说过:“殿下,您的影子看起来真孤单。”

那时他笑着回:“有你在,就不孤单了。”

可现在,林夙不在了。

连影子,都只剩孤独。

他伸手,想碰碰墙上那个孤独的影子,指尖却只触到冰凉的墙壁。

“阿夙,”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轻声说,“朕好像……真的变成一个暴君了。”

“你会失望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烛火,噗地一声,爆了个灯花,又迅速暗下去。

殿外,风声更紧了。